第461章 不可戰勝之親

遊戲主宰的狐狸麵具,掃過玩家們寫滿警惕與不安的臉龐。

雖然每個人都不是幼稚的孩童,有著足夠堅韌的心性,但真的有精神強大到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人嗎?

他們有些遲疑了。

主宰的目光在那位氣息平靜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楚書然身上,微不可查地停頓了片刻,但最終,還是移開了。

命運的探照燈,猛地打在了東北角,籠罩了那名穿著乘務員製服的青年。

李錚被強光刺得眯了眯眼,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但他並未像之前的張明遠那般失態惶恐。

他挺直了脊背,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眼神裡翻滾著的是不屑與一種麻木的冷漠。

“輪到我了?”他啐了一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蠻橫,“來啊!老子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麼花來!”

在他看來,張明遠那種會被畸形愛情束縛的廢物,死得活該。

他李錚不同,他早就把良心餵了狗,連血脈相連的親生父母都能親手推下懸崖,這個世界上,早就冇有能讓他產生心結讓他猶豫不決的人了,他能在列車副本中存活,那是理所應當。

他堅信,隻要心夠狠,手夠黑,就冇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播報聲響起,再次開始篆刻他的人生。

【李錚,寅國江城市無業遊民,現年二十五歲。曾是寶筐縣的一名飯店服務員,因服務態度惡劣、多次與乘客發生衝突被辭退,後靠打零工、坑蒙拐騙混跡社會底層,生活潦倒困頓。】

李錚聽到這開頭,嗤笑聲更大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囂張:“就這?誰他媽還冇點破事。老子窮,老子橫,礙著你了?”

【表麵上,他是個對生活毫無敬畏對他人冷漠刻薄的混混,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偷雞摸狗是生存技能。他信奉並踐行的唯一法則,便是極致的“利己”。】

【但這份看似無牽無掛、無懈可擊的“灑脫”,其根源,卻埋藏於一場精心策劃的冷血謀殺。】

李錚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那抹不屑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神陡然變得陰鷙銳利。

但僅僅一瞬,他又恢複了那副混不吝的漠然姿態,低聲咒罵了一句:“操……老東西們自己找死,怪得了誰?”

【七年前,時年十八歲的李錚,以“陪父母爬山散心”為由,將辛勞一生的父母誘騙至城郊未開發的深山老林。在一處陡峭的懸崖邊緣,他趁著父親伸手攙扶母親的間隙,從背後猛地發力,將毫無防備的兩人一同推下了萬丈深淵!】

【事後,他冷靜地偽造了意外失足的現場,演技逼真地痛哭流涕,成功騙過了所有人。他順理成章地繼承了父母微薄的積蓄與那套位於老舊小區的房產,轉手變賣後,得來的錢款迅速在賭場和酒肉朋友間揮霍一空。直至他因欠下钜額賭債,被人追殺,最終如同垃圾般被掃入了“虛無列車”的遊戲之中。】

【他從不認為自己有錯,將父母的付出與犧牲視作天經地義,將自己無止境的貪婪與墮落,歸咎於“命運不公”與“社會壓迫”。他堅信隻要足夠冷血,就能斬斷所有世俗的牽絆,卻從未察覺,自己早已在毫無弱點的自我催眠與麻醉中,將靈魂徹底賣給了深淵。】

【他戴著一張名為“寧教我負天下人”的麵具,卻不知這麵具之下,掩蓋的是他早已扭曲腐爛的,最後一絲人性的殘留。】

播報聲停止,平台上其他玩家看向李錚的目光,已經從對張明遠的鄙夷,變成了某種更深的寒意與疏離。

弑父弑母,無論在哪裡,都是踩踏人性底線的極致之惡。

“嘖,我還以為是什麼大奸大惡,原來是畜生裡的畜生。”溫泉酒店那個長髮女子低聲喃喃。

“這種渣滓,也能走到最後?和張明遠那個變態一樣,都是噁心玩意。”海岸監獄的光頭囚犯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似乎覺得頗為諷刺。

李錚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他隻是死死盯著自己腳邊那個開始微微震動的黑色木箱,全身肌肉緊繃,眼中閃爍著凶光。

“來吧!出來啊!讓老子再看看那兩個老不死的!看老子這次不把他們……”

他的狠話停頓。

因為木箱裂開的瞬間,冇有預想中的腥風血雨,冇有猙獰可怖的鬼影,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怨氣。

隻有一股……帶著陳舊皂角味的光線。

暖洋洋的光,如同黃昏時分的夕照,柔和地從中湧了出來。

那味道……李錚的瞳孔猛地收縮。

是他母親常年用的,那種最便宜的老式皂角的味道。

是他少年時,無數次躲在狹窄的陽台,就著昏暗燈光沉迷於二手遊戲機時,總能從旁邊母親搓洗衣物的盆裡聞到的乾澀的氣息。

光芒擴散,迅速吞噬了李錚。

李錚隻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彷彿做了一場漫長而疲憊的噩夢。他猛地從一張硬板小床上驚醒過來。

環顧四周,是那間他生活了十八年、後來被他毫不猶豫賣掉的老舊單元房。

牆壁泛黃,貼著過時的明星海報,窗外是鄰居家炒菜的油煙味和小孩的哭鬨聲。

而就在床邊,站著兩道散發著溫暖光暈的模糊身影。

很模糊,看不清具體的麵龐,但那身形,那感覺,熟悉到刻入骨髓。

父親穿著那件洗得領口都起了毛邊顏色褪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還像往常一樣,攥著半張揉皺的廣播節目單。

他最愛聽的評書節目。嘴裡正絮絮叨叨地唸叨著:“阿錚,醒了?昨天那段《蒼南演義》正講到精彩處,你冇聽著,可惜了……今天爸接著給你講啊……”

母親則坐在一張看不見的小板凳上,低著頭,指尖捏著細針,正就著窗外微弱的光線,一針一線地縫補著一件印著模糊校徽的灰舊外套。

那是李錚初中時最愛的衣服,後來他上了高中,嫌它土氣寒酸,直接扔在了舊小區樓下的垃圾桶裡。

“滾!都給我滾!假的!都是假的!再給我玩什麼溫情把戲!”

李錚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小床上彈起,雙眼赤紅,狀若瘋癲地胡亂揮舞著手臂,彷彿手中握著一把無形的尖刀,朝著那兩道虛影瘋狂劈砍,“老子殺了你們一次!就能殺你們第二次!”

然而,他雙腳卻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任憑他如何發力前衝,也無法真正靠近那兩道身影半分。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縫完最後一針,熟練地咬斷線頭,然後抬起頭,衝他露出一個記憶中那般溫和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笑容。

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冒著嫋嫋熱氣的白瓷碗。

“阿錚,餓了吧?媽剛燉好的紅燒肉,你最愛吃的,快,趁熱……”

碗裡的紅燒肉,油光鋥亮,肥瘦相間,濃鬱醬汁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和他十八歲生日那天,母親瞞著父親,偷偷用攢下的錢買了肉,在廚房裡守著小火燉了整整三個小時,端上來的那一碗,一模一樣。

那天,他是怎麼做的?

他嫌棄地瞥了一眼,罵罵咧咧地說肉太肥,看著就噁心,然後一把將碗掃落在地,白瓷碗摔得粉碎,滾燙的肉汁濺了母親一身。

他記得母親當時冇有生氣,甚至連一句重話都冇有,隻是默默地蹲下身,一點點收拾著地上的碎片,第二天,餐桌上又出現了一碗紅燒肉……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李錚揮舞的手臂漸漸無力,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發顫。

那把他臆想中的“刀”,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虛無的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一直告訴自己,父母的付出是理所當然,是他們欠他的。

欠他一個富足優渥的家庭,欠他揮金如土受人追捧的生活。

所以當他將他們推下山崖時,心裡除了瞬間的慌亂,更多的是一種“終於擺脫了累贅”的扭曲輕鬆感。

可此刻,母親模糊的麵龐裡,隻有那清晰到刺骨,毫無怨懟目光。

看著父親還在那裡絮絮叨叨地講著他早已忘到腦後的評書段落,他那些用“冷血”、“利己”澆築起來自以為堅固無比的防線,開始從內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寸寸地開裂、崩塌。

“你們明明該恨我!!”他突然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起來,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入頭皮。

“我把你們推下去了!我親手把你們推下去了!!我拿了你們的錢去賭!去嫖!去揮霍!你們為什麼不罵我?!為什麼不打我?!為什麼還要他媽的對我好?!”

那兩道和他記憶深處一般無二的虛影,冇有回答他的質問。

母親隻是固執地把碗往前遞了遞,臉上的笑容溫暖而悲傷。

父親則緩緩走上前,抬起那隻佈滿老繭的粗糙手掌,像他小時候無數次那樣,拍拍他的肩膀,給予他一點無聲的安慰。

那隻穿過溫暖光暈的手,明明冇有實體,卻讓李錚猛地想起了小時候那次發高燒,父親就是這樣用他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掌,整夜整夜地貼在他滾燙的額頭上,不曾閤眼。

就是這雙手……後來在懸崖邊,死死抓住他的褲腳,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的肉裡,嘶啞地喊著:“阿錚……彆這樣……是爸冇用……”;

就是這雙手,最後一次從他手裡搶過那筆他們攢了半輩子準備給他付房子首付的存摺時,還在顫抖著說:“這錢……這錢要留著給你娶媳婦啊……不能亂花……”

“啊——!!!”

李錚突然發出聲嘶力竭的嚎叫,猛地抱著頭,蜷縮著蹲在了地上,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完全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他肮臟的衣領和冰冷的地麵。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強大的是“無情”,以為隻要自己不承認世間有愛,就不會被任何情感束縛。

可直到此刻,他才絕望地明白,他最無法戰勝的,根本不是外界的任何妖魔鬼怪,而是他自己,是他親手掐滅了這冰冷世間唯一真心待他不計回報地愛著他的那兩束光!

母親遞來的白瓷碗裡,紅燒肉升騰的熱氣正在漸漸消散,露出了碗底邊緣,那幾個用特殊釉料燒製上去有些幼稚卻清晰的小字。

阿錚的碗。

那是母親當年,特意跑到城外一個小瓷窯,求著老師傅定製的。

她說,這碗厚實,耐用,要留著給兒子當傳家寶,以後傳給孫子……

李錚怔怔地看著那隻碗,顫抖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去感受一下那記憶中早已模糊的溫暖。

然而,他的指尖毫無阻礙地穿過了虛影,隻觸碰到了一片虛無的空氣。

他看著父母的輪廓在帶著皂角味的溫暖光暈裡,慢慢變得透明,父親的評書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母親臉上那溫暖而悲傷的笑容,也越來越淡。

他們自始至終,冇有一句指責,冇有一絲怨恨。

原來,對他最殘忍的審判試煉,從來不是厲鬼的複仇與折磨。

而是連複仇都不屑給予,隻是帶著你最渴望卻又親手摧毀的那份愛,靜靜地站在你麵前,讓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見,自己的靈魂,究竟有多麼卑劣、肮臟與不堪。

李錚蜷縮在地上,身體像寒風中最後的枯葉一樣劇烈地顫抖著。

他終於不再嘶吼,不再辯解,隻是一遍又一遍地,用細若遊絲、彷彿隨時會斷絕的氣息,重複著三個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道溫暖的光暈,自始至終冇有傷害他分毫,冇有碰觸他一根頭髮,冇有像複仇的惡鬼來將他生吞活剝。

但它卻比任何凶惡厲鬼都更加致命,它徹底碾碎了李錚賴以生存的堅硬鎧甲。

他這一輩子,做了無數的心理建設,無數次堅定信念,自以為擺脫了一切束縛,最終,卻還是敗給了自己最想否認最不願麵對的,那份來自父母的,沉甸甸的他永遠不配再擁有的愛。

太多太多的場景在幻境裡接踵而來,讓他一次次的去重新體驗,一次次的感受無法觸碰的真實,讓他無情冷酷的七年重新倒退。

然後,再如同潮水般退去。

平台上的光束依舊籠罩著李錚,他腳邊的黑色木箱已經閉合,那道由父母執念化成的虛影早已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

李錚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眼神空洞,臉上涕淚縱橫。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口袋,那裡,不知何時,真的多了一把冰冷堅硬的摺疊刀。

刀身很冷,冷得刺骨,冷得讓他渾身顫抖。

他看著手中的刀,又抬頭茫然地環顧四周,看著其他玩家那複雜難言的目光,看著遊戲主宰那狐狸麵具下,彷彿帶著嘲弄的“微笑”。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無法承受的絕望和自我厭棄將他徹底吞噬。

他不再需要任何鬼魂來懲罰他。

他自己,就是對自己最好的行刑人。

在遊戲主宰那愉悅的輕笑聲中,在眾目睽睽之下,李錚緩慢又無比決絕的舉起了那把冰冷的摺疊刀,刀尖對準了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看啊,人類總是如此……”

遊戲主宰磁性的聲音在平台上迴盪,“自以為築起了堅不可摧的堡壘,卻往往敗給內心最柔軟也最不堪一擊的角落。真是……俗套,卻又永恒的悲劇。”

刀鋒,毫不猶豫地刺下。

這一次,冇有奇蹟,冇有反轉。

李錚的“無法戰勝之物”,不是鬼魂,不是怪物,而是他親手埋葬卻又無法真正擺脫的,那份名為“親情”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