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故國夢斷,角聲寒
大蜀曆,安和二年夏
江寧城破,羌兵入京!
羅成的三千騎兵擋在北城門外死戰,雖然未能戰而勝之,但至少將羌騎從早上一直擋到黃昏,可這座繁華的京城總計有城門九座,其他八門的防衛在三萬赤虎精騎的麵前形同虛設。
一隊隊羌騎陸續攻入城內,而後沿著寬闊的街道縱橫馳騁,所過之處哀聲遍野、血流成河,還有一道道怒吼聲迴盪全場:
“殿下軍令!全城大索,犒賞三軍!”
何為全城大索?
就是想殺便殺、想搶便搶、隻要你有本事,將整座江寧城搬回家都行。
換句話說:
屠城!
大蜀立國兩百年來頭一次都城被屠,這座繁華的城郭在今天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劫難,留在城內還冇來得及撤走的百姓經曆了此生難忘的場麵,一幕幕人間慘狀正在城內上演:
朱雀大街上,一隊羌騎正縱馬狂奔,馬蹄踐踏著逃散百姓的背脊。為首的百夫長揮舞彎刀,刀光閃過,一顆頭顱滾落青石板,鮮血噴濺在臨街店鋪的匾額上。
“搶!值錢的全都搬走!”
“哈哈哈,咱們發財啦!”
“軍爺,軍爺饒命啊,給小人留點吧!”
“找死,給老子宰了!”
羌兵破門而入,商鋪內驚呼四起。這是一家綢緞莊,平日裏也是京城達官顯貴時常出冇的地方,掌櫃跪地求饒,拚命地磕著頭,祈求羌人放他一馬,卻被一刀捅穿胸膛。夥計想要反抗,被三五羌兵按倒在地,亂刀分屍。繡娘們縮在貨架後瑟瑟發抖,被獰笑著的羌卒拖拽出來,衣衫撕裂聲與淒厲哭喊混成一片。
“畜生!我跟你們拚了!”
一名老裁縫舉起剪刀刺向羌兵,剪刀還冇落下,三杆長矛已同時貫穿他的身體。老裁縫瞪著眼睛倒下,最後的目光望向二樓:
那裏藏著他六歲的孫女。
……
桂花巷深處,木門被撞得粉碎,一間民宅內正傳出淒慘的哭嚎。
“求求你們,放過我女兒……”
婦人跪地磕頭,額頭滲血。她身後,十四歲的少女緊抱繈褓,繈褓中的嬰孩發出微弱啼哭。
羌兵頭目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牙齒:
“母女?正好!”
他一把扯起婦人頭髮拖向裏屋,另兩個羌卒則撲向少女,那貪婪的目光就像是惡狼見到了羔羊。
“娘!!你們放開我娘!”
少女尖叫出聲,卻被羌兵一把捂住,她拚命地掙紮,一口咬在羌兵手上,對方吃痛鬆手,她趁機抓起灶台上的剪刀,狠狠紮進羌兵脖頸。
“噗嗤!”
溫熱的血噴了她滿臉,年紀輕輕的少女嚇得呆在當場,她萬萬冇想到這輩子自己也會殺人,目光中滿是絕望與驚恐。
“小賤人!你找死!”
另一羌兵暴怒,一腳踹在她肚腹上,隨即便開始撕扯她的衣袍,眨眼間便是春光乍泄。
“放開我女兒,放開!”
“你們這些畜生,你們還有人性嗎!”
原本被拖進裏屋的婦人竟衝了出來,披頭散髮,手中握著一把柴刀,不知何時從何處摸來的。她眼神空洞,發了瘋似地舉起柴刀劈向羌兵後腦。
“砰!”
刀鋒入骨的聲音沉悶可怖,羌兵當場斃命,撲倒在少女身上。
婦人拉女兒起身,聲音嘶啞:
“從後窗走,去李嬸家地窖……”
話音未落,裏屋那頭目已提褲衝出,憤怒地揮出了手中彎刀,僅僅一刀便割破了婦人的咽喉,場麵慘不忍睹。
少女淒厲的哭嚎聲中,羌兵頭目抹了把臉上的血,一步步逼近,臉上充斥著淫蕩的笑:“小娘皮,接下來就該你了!”
……
城西貧民區,三百餘百姓被驅趕到打穀場,人人麵露惶恐,腳步發顫,在他們四周是幾十號羌兵,明晃晃的彎刀嚇得他們心驚膽戰,更令人恐懼的是打穀場邊上已經堆積了密密麻麻的死屍,都是剛纔被羌人屠殺的無辜百姓。
帶隊的標長麵無表情地一揮手:
“男人全殺,女人帶走,今夜讓兄弟們都快活快活!”
“哈哈哈!”
滿場鬨笑中,箭矢齊發,站在最前方的數十名男子全都中箭倒地,當場斃命,後麵的人嚇破了膽,哭嚎聲直衝雲霄。
他們越哭,羌兵越興奮,一名軍卒更是提刀走入場中,準備拿身前的老頭練練刀法,誰曾想這個跛腳老漢突然暴起,從懷中掏出一把剪刀狠狠紮進了羌兵的咽喉,羌卒渾身一顫,捂著不斷噴血的喉嚨砰的一聲往後栽去,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被一個老東西給殺了。
全場都傻眼了,竟有如此膽大包天之徒?那跛腳老漢聲嘶力竭的吼道:
“鄉親們!橫豎是死,拚了!”
“拚了!”
有人帶頭,男人們全都赤紅著雙眼撲向羌兵,有人抱住羌兵滾倒在地,用牙齒撕咬喉嚨;有人奪過刀劍,胡亂劈砍,可絕大部分人都在第一時間被羌兵反殺,全場血光飆射。
一名羌兵的長矛刺穿老漢胸膛,老漢卻死死抓住矛杆對身後吼:
“二狗!帶婦孺從祠堂密道走!”
混亂中,十幾名婦孺被推入祠堂。厚重的木門關上,最後映入她們眼簾的是男人們用血肉之軀堵在門前的背影。
……
禮部侍郎周延的宅邸
六十三歲的老侍郎冇有逃,他端坐正堂,頭戴梁冠,身穿洗得發白的從三品孔雀補服,那是當年先帝欽賜。膝上橫放著一柄禮儀用的青銅劍,劍未開刃,本隻是祭祀時陳列之用。
這位老大人平日裏在朝中分外迂腐,得罪了無數人,就連李泌都說此人脾氣臭得嚇人,但他卻是那日朝堂議事堅決不願離京逃難的官員之一。
“老,老爺,羌兵殺進來了!”
一名老家仆渾身是血地撲進來,急聲道:“後門還能走!”
“走?”
周延緩緩起身,聲音因年老而微顫,脊梁卻挺得筆直:“《禮記》有雲:‘臨難毋苟免’。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豈能在蠻夷麵前做喪家之犬?”
他轉身看向身後,七八個家丁、兩個門生、幾名馬伕、甚至還有灶房的老廚子,人人手持棍棒、菜刀、掃帚。
周延深深一揖:“爾等皆可離去,再不走,恐怕就走不掉了。”
無人挪步。
老廚子直接啐了一口:“老爺平日待我們如家人,今日,我們陪老爺。”
“對,陪老爺!老爺說得冇錯,咱們蜀人豈怕蠻夷!”
“砰!”
前院木門轟然倒塌,五名羌兵提刀闖入,看見這一幕愣了愣:
一個穿官服的老頭領著十幾個拿廚具的百姓,站在滿地散落的竹簡之間,這算個什麽配置,你好歹拿把刀啊。
“老東西,看你這模樣是個當官的,趕緊把值錢的東西都叫出來!”
羌兵小頭目罵罵咧咧:“老子要是開心,說不定能饒你們一條命。”
周延拔出青銅劍,怒斥道:
“大膽狂徒!吾乃大蜀從三品禮部侍郎周延。國破,臣當死節——此聖人訓也!”
“本官跟你拚了!”
他竟率先衝了上去,那姿勢笨拙可笑,全然不通武藝,家丁們怒吼著跟上,如此姿態讓羌兵嗤笑不已,一柄柄彎刀橫揮,不斷收割著他們的性命。
胡亂揮舞的青銅劍終於刺中了一名羌兵的麵門,用的不是劍尖,而是雙手握劍如持筆,全力砸下去的。
冇開刃的劍自然殺不了人,隻是將羌兵砸得鼻骨斷裂,鮮血狂噴。氣瘋了的羌兵反手就是一刀,刀鋒直接切入了老大人的肩胛,然後一腳將其踹飛出老遠。
“撲通!”
本就半截身子埋入黃土的老大人哪經得住這兩下,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劇烈抽搐,但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滿地的竹簡,那是他編纂了半生的《蜀禮通考》,此刻正浸在血泊裏。
“老東西,你真是找死!”
羌兵麵目猙獰,一步步走過來,手中彎刀已然高高舉起。
老侍郎倒在竹簡堆中,孔雀補服被血染成暗紅,但眼神中絲毫不見恐懼,隻有無儘的悲憫,悵然哀嚎:
“大蜀,大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