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紅纓斷處,山河慟

時值黃昏,城內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哭喊聲、狂笑聲、刀劍碰撞聲交織成亡國的哀曲,鮮血順著青石板縫隙彙成細流,流入城中河水,整條河在黃昏的映照下更為猩紅。

往日最繁華的街巷已成血渠,屍骸枕藉;哭嚎聲已不再是此起彼伏,而是彙成了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籠罩四野;其間夾雜著羌騎興奮的呼哨、狂笑,以及瓷器粉碎、金銀傾倒的貪婪脆響。

無數黑點般的人影在街巷中無望奔逃,又像麥稈般被羌騎肆意屠殺砍倒,這些蜀國百姓在羌人眼裡根本算不得人,甚至連牲畜都不如。

整座城池都在劇烈地痙攣、冒煙、流血。那不僅是萬家燈火在相繼熄滅,更是一個王朝積累了二百年的文明與尊嚴,正在被蠻橫的刀鋒與馬蹄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國之將亡,人間慘狀!

可城中反抗還在繼續,有手無寸鐵的百姓抄起釘耙鎬頭撲向羌人;有冇經過訓練的衙役捕快在絕望中反擊;更有那三千蜀騎,依舊在北城門外奮戰。

北城門外的曠野,夕陽如血傾瀉,將那座新壘起的屍山映成駭人的醬紫色。

那不是散落的屍體,而是層層疊疊的軀體“築”起的一座小山。最底層是羌騎與戰馬混雜的屍堆,中間是相互扭抱、至死不曾鬆開的蜀軍與羌兵,許多人指甲摳進敵人的眼窩,牙齒嵌在對方咽喉。

而屍丘頂端,蜀軍最後的陣旗依然矗立。

旗麵早已襤褸,被刀槍撕開十餘道裂口,暗紅的“蜀”字浸透血汙,邊緣焦黑捲曲。

夕陽一寸寸沉入地平線,將那麵殘破的蜀旗與這座屍山,在江寧城外拖出長達數十丈的血色投影,晚風穿過的襤褸旗麵時,發出嗚嗚的低嘯,像極了這座都城最後的歎息。

還能戰鬥的殘部不足兩百人,全都渾身是傷,連握刀都變得極為勉強,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準備迎接羌兵最後的衝擊。

羅成拄著紅纓槍半跪在地,腰間那懸著一把蒼刀,那是當初離彆時血歸軍主帥呂青雲送給他的,剛剛已經幫他砍下了好幾顆蠻子的人頭。

原本鮮亮的甲冑早已被鮮血染得透紅,手臂、大腿、腰腹,無一處不帶傷,廝殺一日,死在羅成槍下的羌騎怕是不下百人,可人力終有窮儘之時,此刻這位羅家獨子已經是強弩之末。

百十步外,數以千計的羌騎列陣,此刻他們的眼中再無輕視之意,甚至多了幾分震撼。

區區三千之眾,死戰一天,愣是擋住了六千精騎的衝鋒,那六千騎已經摺損過半,殘部甚至退出了戰鬥。

耶律阿保機麵無表情地一揮手:

“達木魁。”

“末將在!”

身側,一名勇安大將邁步而出,腰間兵器還是一雙銅錘,敢在戰場上用這種鈍器,無一不是悍勇之輩。

“去殺了他,彆讓本殿失望。”

“諾!”

達木魁怒喝一聲,便有千人出陣,翻身下馬,人人目露猙獰,潮水一般湧向了那座孤立城門口的屍堆,吼聲震天:

“殺!”

激戰拉開了帷幕,密密麻麻的黑影爬上屍堆,衝得最快的羌兵已經撲至羅成眼前,手中長矛狠狠捅出,卻被羅成一扭,堪堪躲過槍鋒,同時紅纓槍往前一統,槍尖貫胸而過。

鮮血濺了一臉,羅成宛如一尊殺神般再次站了起來,獰聲怒吼:

“兄弟們,血戰到底,一步不退!”

“血戰到底,一步不退!”

最後的戰鬥,開始了。

人群中有一名甲冑破碎的漢子主動撲向了羌兵,他左臉有胎記,名叫陳二。開戰前夜,他其實收拾好了包袱,老母病重,妻子剛生娃,他真想當逃兵。

是羅成在營門前說了一句:

“身後就是我們的家。”

他扔了包袱回來,打算將命留在京城門外。

此刻,陳二的左臂齊肩而斷,他用右臂夾著一杆撿來的長矛,矛尖顫得厲害。三個羌兵呈品字形逼來,他竟咧嘴笑了:

“娘,兒子冇給您丟人……”

他冇用矛刺,而是用儘最後力氣將矛杆狠狠插進地麵,身體前傾,用體重壓住:竟是以身為樁,做成了最後一道簡易拒馬!當先羌兵收勢不及,被矛杆絆倒,身後同伴補刀的瞬間,陳二用牙咬住了第二個羌兵的腳踝,第三柄彎刀斬向他的頭頂時,陳二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城南:

他家在那兒。

最內圈有個瘦小的身影,才十五歲,叫豆子,是軍中馬伕的兒子。他壓根就不是羅成麾下的軍卒,而是白日羌兵入城,殺了他爹,他發了瘋似的衝到城門口參戰。

他握著一柄比他胳膊還粗的斬馬刀,是從一名死去的校尉手裡掰出來的,根本揮不動,隻能拖在身後。

“蜀國真是冇人了,把這麼個小王八蛋送上戰場。”

一名羌兵獰笑著撲來,以為撿了便宜。可誰曾想豆子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把石灰,猛地撒向對方眼睛,羌兵捂臉慘叫,視野模糊的刹那他就覺得渾身驚恐,豆子趁機撿起地上一截斷槍,跳起來往對方頸甲縫隙裡捅。

“噗嗤,噗嗤!”

一下,兩下,三下……

溫熱的血噴了他滿頭滿臉。

他成功了,卻站在原地發抖,看著自己的手突然彎腰嘔吐。就在這時,斜刺裡飛來一支冷箭,射穿了他單薄的胸膛。

豆子砰的一聲栽倒在地,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麥餅,這是今早爹留給他的。餅還冇吃,已經染紅了。

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含糊地說,

“爹……我殺了一個……”

……

“殺光蜀軍,一個不留!”

“給我狠狠的殺!”

戰鬥打到如此地步,羌兵也早已瘋狂,但凡敢擋在他們身前的蜀軍都被當場砍死,哪怕已經斃命也會亂刀將你砍成肉泥,蜀軍一人接一人地倒下,屍堆還在快速壘高。

而那杆紅纓槍,再度捅穿了一名羌兵的胸膛,或許因為力道過猛,羅成跟著屍體一起向前栽倒,差點冇滾下去,好不容易纔半跪著穩住身形。

達木魁雄壯的身影正大步朝他走來,雙錘在胸前狠狠一撞:

“雜碎,受死吧!”

“將軍,我來對付他!”

不等羅成有所動作,身邊一道黑影就竄了出去,那是跟隨自己多年的親兵胡二,手中抄著一柄早已砍出缺口的彎刀砸向羌人。

達木魁甚至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僅是一擊橫掃就砸碎了他的胸骨,胡二的瞳孔驟然一縮,踉蹌著跪倒在地,一錘之後又是一錘,直接砸開了胡二的腦殼,腦漿與鮮血狂噴而出,場麵格外血腥。

羅成紅著眼,死死攥緊槍桿,內心劇痛。

達木魁拎著血淋淋的銅錘,獰聲道:

“該你了,想怎麼死?如果要投降,就給大爺磕三個響頭。”

“嗬嗬。”

羅成慘然一笑,拄著紅纓槍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仰天長嘯:

“蜀中兒郎,誓死不退!”

“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