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天子守國門
江寧,蜀國都城
月明星稀,微弱的火光在晃動,京城城頭上站著一排排持槍甲士往來巡邏,城門緊閉,城內街巷中不見百姓身影。
自從李泌率軍出動之後,京城就實行了宵禁,想要逃難的百姓可以在白天離城,但許出不許進,防止羌人的細作混進來。
身披甲冑的羅成高居城頭,目光凝重,時而帶著憂慮看向八佰坡一線。
現在整座京城的防務都由他負責,除了三千騎兵之外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壯丁衙役,對於偌大一座京城來說,這麽點兵力微不足道。
別說守城了,頂多能勉強維持城內的治安。
晚風徐徐拍打在臉上,冇有半點涼爽之意,反而令人倍感燥熱,如同大家的心情一樣,對於前路甚是茫然。
外敵壓境、山河破碎,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悲慼。
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李泌能在八佰坡擋住羌兵,一直等到洛羽來救他們。
“噠噠噠!”
忽有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城外的官道上似乎有一騎快馬正飛奔而來,未見火光隻聞吼聲:
“開門,速開城門!”
“軍情急報,十萬火急!”
羅成眉頭一皺,冷喝道:
“來者何人!”
“吳將軍親兵!速開城門!”
城外騎兵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在吼叫:
“飛鳥峽,飛鳥峽失守!羌兵入境,火急火急!”
羅成瞳孔驟縮,隻覺得腦子天旋地轉,趕忙讓人打開城門,匆匆下樓,連腳步都變得飄忽。
“撲通!”
騎卒剛一入城就從馬背上栽了下來,直到此刻羅成纔看清這傢夥的樣子,渾身甲冑血跡斑斑,麵色憔悴,後背還插著一支箭矢,傷口已經在腐爛。
“我是京城守將羅成!你是吳將軍的親兵嗎?怎麽搞成這幅樣子!”
羅成也管不了傷情了,一把抱住他急聲問道:
“飛鳥峽乃天險,怎麽可能被敵軍攻破!到底是怎麽回事!”
羅成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此前從未收到過飛鳥峽遭到攻擊的戰報,怎麽就莫名其妙的失守了?
“小人,小人是吳將軍親兵。”
士卒顫顫巍巍地舉起一塊“吳”字令牌,帶著哭腔:
“羌兵從懸崖頂端穿過峽穀、滾下山坡,從背後偷襲軍營。大軍突然遇襲,血戰不支,營門失守,羌騎殺進來了。”
“有多少羌兵?五千?還是一萬!”
“多,太多了,烏泱泱一眼都望不到頭,耶律阿保機親自領軍,小人看到了赤虎赤鹿兩軍的軍旗。”
“這麽多!”
一聽是皇長子親自領軍,羅成如遭雷擊,啞然片刻後才猛然反應過來:
“吳將軍呢,老將軍怎麽樣了!”
“將軍命小人回京報信,他率兵死守。”
這名親衛的呼吸越發微弱,斷斷續續地說道:
“老將軍讓小人帶話,飛鳥峽失守,他罪無可恕,願以一死,報效陛下皇恩!”
說完這句話此人就脖子一歪,嚥氣了。
羅成在失神片刻之後猛然起身,發了瘋一般地向皇城跑去,同時怒吼一聲:
“集結全城守軍,立刻!”
……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亂糟糟的,聞訊而至的文武百官臉色煞白,茫然不知所措。
此刻能站在這裏的臣子已經算不錯的了,有人聽聞訊息後甚至都不來上朝了,正想著怎麽逃命,怎麽投降……
國難當頭、群臣百態。
龍椅上的趙煜一言不發,雙眼中滿是血絲,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
自從登基即位以來他趙煜從冇有睡過一個整覺,每日忙於政務,誰能想到換來的是這樣的結局?
“陛下,飛鳥峽距京城不過百裏,騎兵疾馳,最晚明天羌騎就會殺至京城門外,城內無軍可用,這,這可怎麽辦啊。”
“羌人暴虐成性,他們一旦入京,京城豈不是要毀於戰火?”
“陛下,微臣鬥膽,懇請陛下移駕出城,暫避敵寇鋒芒!”
……
群臣七嘴八舌,手足無措,哀嚎陣陣,曾經在廟堂上指點江山的權貴高官們此刻和慌亂的太監婢女無異,死亡麵前,眾生平等。
羅成實在看不下去了,怒斥一聲:
“都靜一靜!這兒是金鑾殿,陛下駕前豈敢喧嘩!諸位都是朝堂肱骨,你們都亂了,我大蜀國還有什麽希望!”
“都給我安靜!”
一聲怒吼果然震住了滿殿文武,刹那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趙煜的身上,似乎他已經是蜀國的主心骨。
趙煜登基不過兩個月已經在朝中樹立了不小的威望,可以說這位從小放浪形骸、冇個正形的煜王爺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做得比前兩位先帝都要好。
假以時日,趙煜必定帶領蜀國強盛,可他冇有時間了。
老天爺和蜀國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殿內的燭火在趙煜血紅的雙眼中跳動,如同他此刻竭力壓製的心潮,最終歸於平靜。
群臣注目之下,趙煜緩緩起身,環視全場:
“諸卿的惶恐,朕明白。
飛鳥峽已失,八佰坡的兵馬也救不了我們,京城無險可守,羌騎殺伐無度、旦夕可至……
這些,朕都知道。”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靴底叩擊金磚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正因如此,朕不能走。”
趙煜停在禦階的最後一層,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灰敗或驚惶的麵孔:
“朕若棄城而逃,這滿城百姓當如何?列祖列宗血汗經營的都城,又當如何?國難當頭,朕拋棄子民而走,讓天下人如何看我?
六國不救又如何?
京城,乃至皇城,便是我蜀國最後一道脊梁。”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裏彷彿帶著硝煙、帶著決然。
“傳朕旨意!”
“即刻起,四門洞開,告知百姓儘快離城避難,官府分發三日口糧,所有人自南門而出,向江陵方向疏散。
老弱婦孺優先,不得踩踏爭搶!”
“臣等領旨!”
“羅成!”
“末將在!”
“集結全城守軍,開出九門迎戰,儘力為百姓撤離爭取時間。”
“末將領命!”
趙煜再次看向文武百官,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至於諸卿……家有老幼需奉養者、心存他念欲留有用之身者,此刻便可出殿,隨百姓南去。
朕絕不追究,想走的,現在就走。”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有人垂首盯著自己的腳尖顫抖,也有人猛地抬起了頭。
“朕留下。”
趙煜轉身,一步步重新走上那孤高的龍椅,背影在晃動的燭光中拉得很長: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京城,朕與它共存亡。”
悲慼而又決然的嗓音迴盪在殿內,斷斷續續的哽咽聲開始在殿內響起。
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百官皆跪,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許多張臉上早已涕淚縱橫,那不僅是恐懼,更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悲愴。
有人磕頭之後便急匆匆地離開而去,也有人死死跪地,絕不肯走。
羅成看著這一幕默然不語,並未責怪那些離去的大臣,怕死是人之本性,這些人或許便是蜀國未來的火苗。
趙煜悵然一聲:
“我大蜀,終究難逃一劫啊。”
羅成眼眶通紅,重重磕頭,獰聲怒喝:
“末將羅成,願隨陛下赴死!”
隨即,悲壯之聲此起彼伏:
“微臣禮部侍郎陳墨,願隨陛下赴死!”
“微臣翰林院編修柳清,願隨陛下赴死!”
“微臣左都禦史周延,願隨陛下赴死!”
……
殿內,君臣相別。
殿外,夜色如墨。
這座繁華了百年的都城,正迎來它最長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