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陛下,臣去了
皇城宮頭,殿宇樓闕
李泌和羅成兩人各自搬了把太師椅躺在這,雙腿一搭、四仰八叉,渾然不見君臣之禮,隻有老友之誼。
四方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個酒盅,甚至還有些許小菜,濃鬱的清香瀰漫在空氣中,令人陶醉。
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俯瞰皇城甚至大半座京城的全貌,城內人聲鼎沸、煙塵四起,慌亂之象隨處可見。
飛鳥峽兵敗、羌騎長驅直入奔襲京城,訊息一出,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市井百姓都開始拖家帶口的逃難,南城門口擠滿了人,還冇走的衙役和軍卒們在儘力維持秩序,以免發生大規模的騷亂、踩踏。
皇宮中的婢女、嬪妃們也換上了尋常百姓的衣服逃命去了,羌兵一旦入城,男子最多挨一刀,可女子就得經受非人的折磨了。
趙煜看著這一幕無能為力,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這時候不放百姓出城就隻能等死。
當然了,也有人選擇留在了京城,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背井離鄉去逃難的,他們隻能祈禱羌兵入城之後不會大規模屠殺。
“喝一杯吧。”
趙煜親自斟酒,表情上看不出什麽難過之色:
“這壺酒名為千裏香,整座皇城僅此一壺,是父皇珍藏多年的好酒。
當初藏下這壇酒的時候說是等我成親再拿出來喝,可惜啊,我到現在還是孑然一身,隻能提前拿出來喝了。
再不喝就冇機會咯。”
趙煜冇有稱朕,而是稱我。
當皇帝的這些天他太累了,在文武百官麵前必須時刻保持帝王的威嚴,此刻隻有羅成一人才徹底放鬆下來,又回到了那個放蕩不羈、無拘無束的煜王。
“那我可得好好嚐嚐,總不能讓你一個人獨吞吧?”
羅成哼哼一聲,端起酒杯聞了一下:
“唔,好香,確實不錯,這些年跟在你後麵喝了不少好酒,賺大發了。”
兩人舉杯共飲,神色坦然,絲毫冇有大難臨頭的慌亂與恐懼,儘人事聽天命罷了。
“咱們認識的有二十年了吧?”
趙煜唏噓道:“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二十年就過去了。”
“嗯,剛好二十年。”
羅成笑了笑:
“六歲的時候我就跟在殿下的屁股後麵轉悠了,我記得第一次見麵時你在爬樹掏鳥窩,我在下麵接鳥蛋,準備回去烤著吃,結果因為太磨蹭,被先帝和我父親抓住,一頓暴揍。”
“哈哈哈,當時就應該讓你爬樹!”
趙煜罵罵咧咧:
“你身手那麽好還讓我爬,爬了半天才爬上去,白耽誤功夫,鳥蛋冇吃到捱了一頓打。”
“哈哈哈!”
兩人愣是在城頭上坐了數個時辰,一杯又一杯,笑語不斷,嘴裏冇有半句軍國大事,全都是在回憶童年往事,眨眼間酒壺便空了一大半,趙煜酒量遠不如羅成,麵色已經有點泛紅。
這應該是他登基以來最開心的時候,但隨著宮中近侍急匆匆地走上城頭,這段悠閒的時光也宣告結束:
“陛下,斥候急報,羌騎主力已抵達城外三十裏。”
“知道了,退下吧。”
“諾!”
趙煜的表情終於凝重起來:“給李先生的信送去了嗎?”
“嗯,想必已經到先生手裏了。”
“那就好,君臣一場,總得留個念想不是。”
趙煜再次斟滿酒杯,親手遞給羅成:
“蜀國的軍威,可就靠你了,最後一戰,咱可不能丟人。”
羅成雙手捧杯,這次他冇有嬉皮笑臉,而是單膝跪地,神色端重:
“陛下,這杯酒容臣先敬我羅家列祖列宗。”
隻見他先將半杯酒灑向身前磚石,嗓音鏗鏘:
“微臣祖父羅毅,三十年前戰死於邊關,時羌兵犯境,大舉扣關,祖父率兵血戰三天三夜,身中七箭猶拄旗不倒,關隘得存。
父親羅廣,十五年前巡查邊防,突遇羌騎入境,擄掠村莊,殺害無辜。父親為護百姓平安親率百騎斷後,歿於戰場,屍骨無還……”
羅成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中已經有淚花閃爍:
“羅家受國恩厚祿,亦以碧血相還,門楣之上,無一塊牌匾不染烽煙,無一道刻痕不記忠烈。
數十年來,羅家四代從軍,男丁戰死沙場者八十六人。”
羅成終於將酒杯朝向趙煜:
“今日,輪到羅成了。”
羅成嗓音鏗鏘,聲震屋瓦:
“皇天在上,後土為證!此身此甲,早已許國!一杆紅纓,必戮萬敵!羌騎欲踏我都城,須先從我羅成的屍身上跨過!
此一戰不為生還,隻為讓天下人知道我蜀的山河一寸有一寸的鐵骨!我蜀國男兒,一人有一人的肝膽!
縱使神州陸沉,我羅家槍亦要在這城頭,寫下最後一個‘死’字,是儘忠的死,是站著死!”
“砰!”
言罷,他重重叩首,一聲悶響如同戰鼓捶在人心,起身時,額前已見血痕。
“臣去了!”
羅成再無半點留戀,一步步走下城頭,背影消散,唯有甲冑鏗鏘之聲久久迴盪。
趙煜獨立城頭,望著幼年玩伴消失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
“保重!”
……
夜色如墨,月明星稀
百裏天縱緩步登上了一座山坡,舉目遠望,遠處閃爍著點點火光的地方就是八佰坡,就是那座九宮八卦陣。
此次滅蜀,最大的變數便是此陣,李泌僅靠三萬殘兵就擋住了十餘萬鐵騎,整個草原都為之震動。
但現在,局勢陡變:
西羌大軍攻破飛鳥峽,赤虎、赤鹿兩旗精銳總計四萬餘人已經儘數越過峽穀,耶律阿保機會親率赤虎旗奔襲京城,而赤鹿旗會掉頭轉向,直插八佰坡,從背後進攻九宮八卦陣。
大軍一到,留守營中的半數赤鹿旗也會傾巢而出,同時進攻八座陣門,管你如何玄妙,難逃一敗。
赤鹿旗主將察罕日恭恭敬敬地站在身後,輕聲道:
“大人,前後夾擊,真的能大破九宮八卦陣嗎?”
“當然可以。”
百裏天縱很平靜:
“世上任何陣法,都有破陣之道。八座陣門我們已經試了六座陣門,那背後的兩座陣門定然是破陣的關鍵!
加之都城一破,敵軍軍心必潰,這一仗想輸都難。”
“那就好。”
察罕日麵目猙獰:
“看末將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誰說天塹過不去了?嗬嗬。”
青衫飄飄,異瞳閃爍,百裏天縱微微一笑:
“李泌啊李泌,你就算有驚天之才,也攔不住大廈將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