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是不是還欠我什?
夜幕一點點降臨,蜀國邊關的山峰峽穀間矗立著一座堅城:
赤石關。
城池並非孤懸於野,而是依山而建,兩邊赭紅色的巨岩像是被巨斧劈開,關城便嵌在咽喉處,城牆順著山勢向上攀爬,與峭壁融為一體。
牆體是就地取材的赤褐色巨石,也是城池名字的由來。
雄偉的邊城在暮色裏露出輪廓,箭樓高聳,凝視著關外那片逐漸被陰影吞噬的曠野。
關門上方,深鑿的“赤石關”三個古字已模糊不堪,銅鑄的獸首門環在晚風中寂然不動,卻似迴盪著往日羌騎衝擊時的悶響。
蜀國與草原交界處有好幾座邊關重鎮,但赤石關乃是雙方必爭之地、最為重要,隻因過了赤石關之後便是一路坦途、五百裏內無險可守、極利於大軍行進和糧草運輸。
前麵幾十年羌騎屢屢進犯,赤石關被攻破多次,每次羌兵入境對蜀國百姓來說都是一場劫難,最後無一例外都是蜀國賠錢賠糧才換來了羌人撤軍。
近些年羌兵死磕乾國,蜀國難得迎來了短暫的太平日子,赤石關也經過多次加固,比往年更雄偉了幾分,再加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曾有朝中大臣信誓旦旦地向皇帝保證,即使十萬羌騎來襲,亦不能入赤石關一步!
天光急速收攏,城頭上開始零星亮起火把,在牆石上投下搖曳的長影,一麵麵蜀國軍旗在晚風中搖曳,守卒在城頭上往來巡邏,箭樓角樓上密佈弓弩,守衛還算森嚴。
冇過多久,城外的原野山林就隻剩下死寂的黑,再無半絲聲響,赤石關猶如一頭匍匐的巨獸,靜靜地矗立與山川之間,守護著蜀國百姓的安危。
高聳的牆頭上,賈家長公子賈安負手而立,一襲長衫在風中微微晃動,分外飄逸,站在他身邊的正是赤石關主將:
張胡。
此人四十出頭,正值壯年,十七歲的時候被抓了壯丁送來前線參軍,一待就是二十幾年。旁人被抓壯丁,基本上都是當炮灰送死的份,但他既敢打敢拚,又會奉承上司,官至校尉的時候直接攀上了賈家這棵大樹,而後扶搖直上,一直坐上了赤石關主將的位置。
這可是官居從三品、手握兩萬雄兵的實權武職!
人品談不上很好,貪墨剋扣也是常事,但可以說是從沙場上磨練出來的悍將。
“公子,到底是什麽生意需要您親自出馬?邊關苦寒,此等醃臢之地豈是您能來的?若有要事,吩咐末將去做便好,莫玷汙了您的腳。”
論官位,賈安與張胡隻是平階,但他的姿態卻放得極低。
“嗬嗬,張將軍是自己人,本公子就實話實說了,我賈家從草原買了一些馬,今夜便到。”
“買了些馬?”
張胡目光微變,身為武將他自然知道馬匹在蜀國的重要性,更知道賈家這些年對戰馬的渴求。從草原買馬也並無不妥,多年來一直有走私的商販往來販賣貨物,牟取高額利潤,守軍收點好處也就睜一隻閉一隻眼了。
除非鹽鐵、甲冑等官營之物,誰敢販賣就是殺頭的大罪!
可賈家會和小小的走私犯做生意嗎?以往走私馬匹的最多也就是十匹二十匹,這種生意也值得賈安親自出馬?
肯定不是!整個草原有資格和賈家做生意的隻有羌人!
“張將軍。”
賈安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回過身來看著他:
“不該問的話放在心裏就好,今夜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往外傳,將軍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若是傳出去半個字,嗬嗬……”
笑聲中帶著濃濃的警告,張胡心頭一顫,賈安這麽說了,那定然是與羌人在做生意,而且還是一筆大生意!
“公子!”
張胡咬著牙,單膝跪地:
“不該多嘴的事末將絕不會說出去一個字,但,但有些人絕非善輩,一向言而無信,末將建議做些準備,以防不測。”
賈安目光微凝,他聽懂了張胡的意思,略作沉思之後揮揮手:
“將軍看著辦便好,但要記得,切莫聲張。”
“明白!”
張胡鬆了口氣,趕忙叫來一名親信,低聲佈置了些什麽。
晚風呼呼地吹、夜幕越來越深,兩人就站在城頭上安靜的等待。等啊等,遠處終於出現了些許亮光,似是有人正在朝赤石關趕來。
賈安嘴角微翹,麵露喜意:
“來了。”
張胡凝神遠望,果然,城外官道上出現了一支長長的馬隊,隊伍中舉著些許火把,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晃動,等他們走進城門口纔看清了真容,先是三五匹馬映入眼簾,然後越來越多,到最後張胡直接愣住了。
這起碼有兩三千匹馬!要知道整個赤石關的騎兵加起來都冇有三千。
確實是筆天大的生意,怪不得賈安要親自來。
他越發好奇賈家到底是和誰做生意,能賣出這麽多戰馬,在草原內部絕對是個大人物,難道是哪位萬戶猛安?他都不敢往下想了,賈家就是賈家啊,手眼通天!
隊伍在城門外停住,幾千匹馬,隨行運輸的大約有三四百名漢子,有一人走出人群,高舉火把在空中晃了晃,畫出三個圈。
“張將軍,開城門吧。”
“諾!”
“開城門!”
伴隨著一聲輕喝,厚重的覆鐵城門轟然大開,幾千匹高頭大馬晃晃悠悠地進來了,眨眼間就將城門口的校場擠得滿滿噹噹。
張胡早就安排了一千精銳親軍侯在校場四周,其他人統統給趕走了,一來是不放心,二來也是為了保密。
他和賈家可是一條船上的人,還是赤石關主將,萬一真出了什麽事十顆腦袋都不夠砍的。
“嗬嗬,賈兄別來無恙啊。”
人群中走出一位風度翩翩的公子哥,身披青衫、麵容清秀,朝著賈安抱拳作揖,賈安笑著應道:
“百裏兄,在下可久等多時了,哈哈。”
張胡心裏咯噔一下,他冇聽錯吧?此人姓百裏?他下意識的再度看了一眼,果然,此人的雙瞳呈現妖豔的異色!
他是誰還用說嗎?
草原天縱,青衫異瞳!
饒是多年來見慣了大風大浪,張胡現在的腦子也嗡嗡的,賈家竟然在和百裏天縱做生意?此人可是西羌朝堂的頂級謀臣啊,賈家到底在做什麽?
“嗬嗬,張將軍是吧,久仰大名了。”
百裏天縱似是感受到了張胡的目光,投來一抹和善的笑容,弄得張胡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但賈安卻揮揮手,示意他安心。
百裏天縱側手一招:“賈兄,驗驗貨吧。”
“嗬嗬,我還能信不過你嗎?”
嘴上說著信任,但還是有十幾名賈家親信步入場中,挨個檢驗馬匹,張胡甚至都不需要檢驗,眼睛這麽一掃他就知道這些是品相上佳的戰馬。
家丁們在驗馬、賈安與百裏天縱在一旁閒聊,唯獨張胡在默默盯著校場之內。
但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那些護送馬匹的隨從身上,這些傢夥看起來都穿著尋常衣裳,可人人步履穩健,走起路來四平八穩,這可不是尋常草原牧民該有的樣子啊。
還有站在百裏天縱身後的那名護衛,生得虎背熊腰,哪怕低頭不語也讓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張胡略有些憂心,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看到賈安與百裏天縱聊得那麽開心也冇敢打攪,畢竟校場中有一千悍卒,能出什麽事?
過了好一會兒,賈府的家丁總算是走了過來:
“公子,都是上好的馬匹。”
“哈哈哈,我就知道百裏兄最講信義,甚好!”
賈安朗笑一聲,心頭大定:
“今日天色已晚,百裏兄可先出城,他日再見定要陪兄台好好喝上一頓酒,不醉不歸!”
“哎,現在哪能出城啊,咱們的生意不是還冇做完嗎?賈兄收了戰馬,答應給我們的東西呢?”
百裏天縱的一句話就讓賈安愣住了,目露疑惑:
“何物?”
他思來想去也不欠百裏天縱什麽啊,當初談好的,蜀國一粒米不進隴西北涼,西羌送給賈家三千匹戰馬,兩清了。
“嗬嗬。”
百裏天縱微微一笑,目光四顧,喃喃道:
“這座赤石關,是不是該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