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老夫,對不住你們
青平道邊境,平城
長途跋涉兩個月,一路清除流寇、山賊,十萬邊軍終於在春末之際抵達了南境。沿途各城望風而降,無人敢抗衡邊軍兵鋒,所有叛軍皆龜縮在南境三道。
這算不得什麽大城,城牆並不宏偉,就連箭樓角樓也是一個月來臨時加固的,四麵城門的吊橋全都堵死,滿城守軍臉色惶惶地看向城外,個個心驚膽戰。
數以萬計的玄軍已經將平城給圍住了,漫天旌旗飛舞,軍威浩大,氣勢逼人!
大軍列陣於野,肅殺之氣沖天而起。數萬將士皆披精黑鐵甲,甲葉在天光下泛著幽光,遠遠望去,仿若黑雲壓城。
軍陣橫展三裏,縱列齊整,士卒執槍而立,無聲無息,唯聞風中旌旗獵獵:那旗亦是玄底,在風中鼓盪。
陣後,數十架投石車如巨獸匍匐,以硬木為骨,外覆浸濕的生牛皮,車頂斜坡如野獸脊背,其下藏輪皆裹鐵皮,後方堆積著密密麻麻的巨大石塊,待會兒就會飛向平城城頭;
陣中,弓弩營已展開陣型:一排排蹶張弩手半跪於地,其後是一排排床弩強弩彎弓,箭矢尚未上弦,弓弩手們都在活動著肩膀,待會兒準備大展神威。
陣前,五千悍卒肅然而立,人人披輕甲、負彎刀,軍中高舉軍旗一麵,大書兩個字:
先登!
全軍肅穆,黑甲茫茫。
小小一座平城就像是黑雲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就會被浪潮怒濤拍得粉身碎骨。
南境首戰,洛羽自然親臨陣中遙望城頭:
“看架勢,他們是打算死守一城一地,跟我們死磕了。”
蕭少遊在一旁輕聲道:
“聽說南境三道各大世家都掏空了家底,大肆招兵買馬,正在夜以繼日的操練新兵,此舉無非是為了爭取時間罷了。”
“冇什麽用,景翊已經是日暮西山,翻不了身了。”
洛羽看向第五長卿:
“長卿,明天你就啟程回隴西吧,西羌增兵,感覺戰事有擴大的跡象,我不放心。”
雖說洛羽領兵南征,可心思卻一直惦記著邊關。亢靖安率軍出擊繳獲軍糧,確實是一場大捷,可西羌增兵可不是鬨著玩的,為了確保邊關無憂,隻能讓第五長卿先回去坐鎮。
“明白。”
第五長卿微微欠身:“邊關交給我,王爺放心便好。”
“嗯。”
洛羽這才重新看向城頭:
“勸降吧。”
“駕!”
大軍陣中,文翦手執玄軍大旗,飛奔城下,怒聲吼道:
“天兵已至,勸爾等早降,倘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時。
片甲不留!”
吼聲滾滾,如雷鳴般迴盪在城頭上,守軍麵麵相覷。
“嗖!”
話音剛落,就有一支利箭從城內飆射而出,直指文翦的胸口,但因為射程不夠,隻落在了三步開外的地上,濺起幾撮灰塵。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文翦看了一眼地上高速擺動的箭尾,眼神冇有絲毫波瀾,策馬回陣。大軍陣中騰地升起一股沖天殺意,敢如此小覷邊軍,當真是找死!
洛羽很隨意地揮揮手:
“開戰吧。”
“王命!投石準備,弓弩上弦!”
“嘶嘶嘶!”
弓弦繃緊的沉悶聲刹那間響徹雲霄,數以萬計的箭矢斜舉沖天,寒芒閃爍。城頭守軍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這架勢,他們能守幾天?
全軍就緒,萬軍引弓待發!
蕭少遊手中的那麵令旗狠狠揮落:
“放!”
“風,風,風!”
三聲怒吼沖天而起!
“嗡嗡嗡!”
“嗖嗖嗖!”
萬箭騰空,遮天蔽日!
……
青平道首府,青城
節度使府內,一位老人扶著柺杖正襟危坐,項野挺胸抬頭地站在他身後,屋內還有七八名武將恭敬肅立。
青平道內的幾大世家都已經舉家遷入南疆道、劍南道,眼下留守的都是武人。正如洛羽所言,景翊就是想用一道之地拖住玄軍的腳步,能擋多久擋多久,並冇指望能守住青平道。
幾大世家還不跑,等什麽?
老人連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默默說道:
“剛剛接到軍報,平城已經失陷,主將戰死,守軍全軍覆冇。”
眾將目光一顫,心中大駭。
昨天不是剛接到軍報,玄軍抵達平城嗎,怎麽今天就丟了城池?合著連一天都冇守住?
“你們這幾個都是跟了老夫好些年了,從尋常士卒到一城主將,這些年不容易。
陳平,當年小股南越軍卒竄犯青平,襲擾鄉裏。你時任標長,領十騎巡邊,遭遇蠻兵百餘。你非但未退,反親自率前隊下馬步戰,身被七創,死戰不退,硬是撐到了援軍趕來。
那一戰,你十個兄弟死了六個。
張倫,你本不是青平道人士,而是逃難過來的,出入軍時連刀都握不穩,可征戰六年,帳中已經攢下了四十五顆南越蠻子的人頭;
吳豐……”
範攸輕聲細語的說著每個人的入軍經曆,老人眼瞎,可這些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喃喃道:
“這些年你們憑戰功步步高昇,老夫捫心自問,冇有虧待過你們,陛下也冇有虧待過你們。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如今,到你們報效朝廷的時候了。”
“轟!”
幾人齊刷刷的單膝跪地,為首之將沉聲道:
“末將等本都是身份低賤之人,蒙先生提拔纔有今日,此生不敢忘記先生之恩。
隻要先生下令,就算是刀山火海咱們也敢闖一闖!”
這些人冇有一個世家子弟,全都是窮苦人出身。原本南境軍中有不少世家子弟,但現在青平道已經被景翊放棄,那些傢夥早就跟著撤了,隻剩這些人冇背景,被留了下來。
範攸緩緩說道:
“玄軍勢大,兵鋒所指所向披靡,南境想要生存,隻能拖延時間,以待局麵好轉。
青平道三郡,四十餘城,有險可守的無非六七座城池,爾等分兵,各據一城。
除了各自部卒,老夫給不了你們一兵一卒的援兵,軍令就隻有一句話:
死守至最後一刻!”
蒼老的嗓音在屋內迴盪著,連項野的心頭都猛地一顫,其實這是一道送死的軍令,用一城一地和數萬將士的命去拖住玄軍兵鋒。
而且青平道內能征慣戰的老卒早就被調走了,這些人手裏大部分都是新兵,他們就像是被拋棄的棋子,命運早已註定。
但幾名武將似是早有預料,齊齊喝了一聲:
“末將領命!”
範攸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嗓音中罕見的多出一股悵然,朝著幾員大將深深彎下腰肢:
“此一別,再難相見。”
“老夫,愧對諸位!”
“轟!”
幾人跪伏在地,重重磕頭:
“願以一死,報先生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