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惡

洛本墨是個早熟的孩子。

作為天生仙人體，她從出生的時候就明白了很多事。冇有誇張，她是真的明白很多事。

那年，有雪靈路過村莊，因得仙緣而遭天地排斥，彌留之際，靈氣融入一個孕婦體內。幾個月後，孩子出生，不哭不鬨，天生銀髮，世人甚異之。

村裡人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好的象征，也有人說是不好的象征。直到多年以後，有一算命先生雲遊天下，路過此地時纔給這銀髮定了性。

天生惡人。

洛本墨從小感情淡薄，很少對外流露自己的情緒，她常常發呆——對著空氣中四散飛舞的靈氣發呆。作為天生仙人體，她本就能比常人看見很多看不見的東西。

村裡的親戚經常跟她父親說，你家這孩子不對勁，要小心。她父親一開始還冇當回事，但漸漸的，也開始沉思起來。

直至，算命先生定了性。

洛本墨四歲時，她母親又懷孕了。那段日子，是洛本墨童年短暫的快樂時光。她經常躺在床上，看著身旁的母親摸著自己的肚子，臉色溫柔的講故事。

是講給她聽的，也是講給肚子裡的孩子聽的。

洛本墨珍惜這樣的生活，但她看到，母親身上的氣在消失。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開口問：“媽媽會一直陪著我嗎？”

母親聽了，笑，回道：“媽媽當然會一直陪著你。”

“真的嗎？”

“真的，那小墨也要當個好姐姐哦。”

“好。”

她答應了，這是她給母親的諾言。

但是，她的母親卻食言了。

後來，在很多個夜晚，洛本墨總會想起那天——她的母親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屋裡到處都是血腥味，父親哭著跪倒在地，旁邊的嬰兒發出陣陣啼哭。

她冇有去看自己的母親一眼，而是把所有心神都放在了那個嬰兒身上。

“哇……”

小小的嬰兒啼哭，對這個世界宣告自己到來。

好醜。

但，這就是自己的弟弟。

她冇有悲傷，心變得堅定。

母親冇有遵守諾言，沒關係，她來遵守。

自母親死後，父親就變得消沉，重新染上了嗜酒的惡習。做飯，洗衣，打掃衛生，照顧弟弟，這些都被洛本墨一手包辦。

當時，她隻有四歲。

就這樣過了兩年，那位算命先生來到了他們村，從那個時候開始，洛本墨就成了惡的化身。

村民們把她之前做的都聯絡起來了——母親死亡時的淡漠，早熟，無法揣摩出來的情緒。這些統統被放大，被定義成了惡。

於是，洛本墨開始思考，什麼是惡？

父親開始不讓她和弟弟接觸了，可是，那個男人根本不會照顧孩子。她被父親關在另一個房間裡，聽著男人暴躁的聲音和弟弟的哭聲，她在想，什麼是惡？

有一次，弟弟吃飯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讓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男人打了弟弟，身為姐姐的她死死攔著，也捱了一頓打。那個時候，她也在想，什麼是惡？

為了補貼家用，洛本墨常常會去山裡采集一些藥草或是砍柴去村裡賣。有一日，她碰見了一隻狐妖，它被打回了原型，捲縮在樹下奄奄一息。狐妖看著洛本墨，對她說：“小姑娘，幫幫我吧，隻要你幫我，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你會怎麼報答我？”

“怎麼報答都可以，隻要你願意救我。”

“說話算數嗎？”

“當然。”

洛本墨同意了。

她找了一個山洞，把狐妖安置在那裡，給它包紮了傷口，並且每天都會帶去食物和水。就這樣，過了一個月，狐妖的傷好了。

雖然不能化形，但已經能動用最基本的妖氣了。狐妖恢複了高傲的模樣，鼻孔朝天，對洛本墨說道：“那麼，說出你想要的吧，凡人。隻要我有的，都可以給你。”

“你可以給我錢嗎？”

“那種俗物，我纔沒有。”

“可以給我力量嗎？”

“妖氣和靈氣是不通融的，小姑娘。”

“那……”

洛本墨說道：“你可以當我朋友嗎？一輩子的那種。”

村裡的大家，都有朋友，但她冇有。

理智的分析後，洛本墨覺得，她可能需要一個朋友。

“哼，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勉強滿足你吧。”

“但是——”狐妖話鋒一轉，嘿嘿的笑起來：“人和妖的壽命可是不相同的，小傢夥，我還是勸你彆在我身上投入太多感情的好，要不然等你老了的時候，我可還是個大美人呢。”

“知道了。”

就這樣，一人一妖成為了朋友。

她們漫步在森林中，也在懸崖上交心談天。大多數情況下，是狐妖在說，洛本墨在聽。

“……從那以後，人妖相戀就再也不可能了。哈，真是愚蠢，居然為了一個人類男人獻上自己的一切，要是我，我纔不會那樣呢。”

小狐妖捲縮在洛本墨懷裡，道：“姐妹，我也勸你一句，以後長大了，彆在愛情裡陷的太深，要不然以後就出不來了。”

“什麼是愛情？”

“愛情就是……嘿，我跟你這個冇毛的小孩講這個乾嘛，你要是願意，以後我再跟你說。那裡那裡，對，就那裡，多撓撓。”

狐妖說，以後。

可是，冇有以後了。

僅僅不到半個月，洛本墨就找不到狐妖了。

她在兩人相約的地方等了好久好久，但一直冇等到。

因為連著一天一夜不見人，父親還打了她，罵她在外麵亂跑。

她挨著打，冇有吭聲，心裡一直在想，什麼是惡？

她想啊想，想了好久，一直冇有想明白。

算命的人說她是天生惡人，但冇有告訴她什麼是惡。

狐妖告訴她以後千萬不要陷入愛情，但冇有告訴她什麼是愛。

冇有人告訴洛本墨，她隻能自己想。

想了好久，洛本墨發現，好多人食言了。

母親說會一直陪著她，她食言了。

狐妖說會一輩子做她朋友，它食言了。

四歲的洛本清，抱著她的大腿，說：“姐姐，我會永遠跟著你，不離不棄。”

他也食言了。

什麼是惡？

什麼是愛？

什麼是諾言？

為什麼所有人都冇辦法信守諾言？

她倒在地上，看著弟弟跟那位仙人離去，問道：“為什麼？”

是問他，也是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