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是什麼
山林中的三日,是與自我、與饑餓、與體內冰冷力量博弈的三日。
靜彌像一頭被迫熟悉新獠牙與利爪的幼獸,在無人深林中,一點點剝開纏繞在自身之上的迷霧。
她找到一處隱蔽的山澗,將全部心神沉入對那異常右臂與體內鬼血的探索。
當靜彌再一次刻意引導時,指尖滲出的是黑紅色的血霧,帶著不祥的美感。
血霧離體瞬間,並未消散,而是凝結成一片片暗紫色的、蝶翼狀的雪粒,每一片都精緻無比,翅尖帶著細小的冰棱,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詭異的光澤。
雪的冰封死寂與蝴蝶的詭譎靈動。
靜彌感受著這雙重特質在自己意唸的驅動下交織。
她發現,這些暗紫色的蝶形雪粒彷彿是她肢體的延伸,能隨她的心意聚散離合。
她嘗試著最基本的操控,讓幾隻雪蝶單獨飛舞。
它們輕盈地繞過樹枝,精準地叮咬在她指定的葉片上。
被叮咬處瞬間覆蓋上白霜,並傳來細微的、冰晶凝結的“哢嚓”聲。
她能感覺到,隻要願意,寒氣便能透過這“蝶吻”注入,凍結生命。
靜彌又嘗試集群。
數十隻、上百隻雪蝶彙聚,形成小型的“雪蝶風暴”。
它們盤旋飛舞間,山澗的空氣溫度驟降,岩石和草木表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一層薄冰,行動間能明顯感到阻力。
這正是她需要的,兼具“凍殺”與“困鎖”的效果。
看著這群暗紫色的、帶著冰棱的蝶群,靜彌心中那份由來已久的違和感再次浮現。
蝴蝶?為什麼是蝴蝶?
靜彌凝視著其中一隻停在她指尖、收斂翅膀的雪蝶。
它精緻、冰冷,帶著死亡的靜謐美感。
但她對蝴蝶這種生物,在內心深處,並冇有特殊的喜好或執念。
在靜彌的記憶裡,蝴蝶不過是萬千昆蟲中的一種,色彩斑斕,翩翩起舞,僅此而已,她甚至談不上喜歡,更多的是無感。
可為什麼,源於靈魂深處覺醒的力量,會具現化成這種形態?
這不像她自主選擇的結果,更像是一種烙印。
一種深深刻入她靈魂底層,連她自己都尚未察覺的印記。
靜彌試圖追溯這念頭的源頭,腦海中卻隻有一片冰冷的迷霧。
關於“過去”的記憶,尤其是某些強烈的情感聯結,彷彿被一層厚厚的冰層封存,隻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卻觸摸不到實質。
一種莫名的、空洞的悲傷,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
彷彿她遺忘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丟失了一個無比珍貴的人。
這感覺轉瞬即逝,卻在靜彌心底留下了一絲冰涼的餘韻。
靜彌甩了甩頭,將這份無解的困惑暫時壓下。
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無論這形態因何而來,它都是她目前賴以生存和探索的力量。
她必須掌握它,如同野獸熟悉自己的爪牙。
這隻是基礎,基礎之上則是她對付那食人鬼的招式。
掌握這些力量的過程並非輕鬆。
每一次施展,都消耗著靜彌大量的精神和體力,更重要的是,會劇烈引動那如影隨形的饑餓感。
動用血鬼術,彷彿是在燃燒她作為“鬼”的本源,而補充這本源的最快途徑……
靜彌不敢深想。
但幸運的是,靜彌發現睡覺也能恢複體力,雖然很少,但聊勝於無。
這三天裡,靜彌也曾遠遠感知到山林中零星住戶的氣息。
那屬於普通人類的香味依舊存在,勾動著食慾,但比起木屋那家稀血所帶來的、幾乎能摧毀意誌的極致誘惑,已然溫和了太多。
她不再失控地流下涎水,能夠憑藉意誌力壓製,這讓她在掌控力量之餘,稍感安慰。
可這附近冇有鬼,也冇有鬼殺隊。
孤獨和對真相的渴望,最終推動靜彌走向人煙。
在進入小鎮前,靜彌再次仔細檢查了纏裹右手的灰色布料,確保那佈滿藍色裂痕的皮膚被完全遮蓋。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那隻非人的、冰藍色的豎瞳右眼,僅依靠左眼視物。
雖然視野受限,但能最大程度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小鎮的喧鬨撲麵而來,各種氣味、聲音混雜在一起,讓習慣山林寂靜的她有些不適。
靜彌低著頭,快步行走,最終選擇了一家普通的拉麪館。
“老闆,來一碗地獄拉麪,加辣。”聲音出口,流暢的日語讓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這具身體的語言能力,如同呼吸一樣自然。
熱騰騰的拉麪很快端上,辛辣的香氣刺激著鼻腔。
靜彌拿起筷子,幾乎是懷著一絲虔誠和希望,將麪條送入口中。
辣味、鹹味、湯底的濃鬱……
味蕾清晰地傳遞著味道,甚至因為這具身體增強的感官而顯得格外鮮明。
然而,食物落入胃中,除了短暫的溫暖,冇有帶來任何飽腹感。
那深不見底的饑餓依舊盤踞在那裡,冰冷而執著。
果然不行。
人類的食物,已經無法填補這具鬼之軀的能量空缺。
靜彌沉默地吃著,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
她一邊機械地進食,一邊豎起耳朵,努力從周圍嘈雜的談笑、碗筷碰撞聲中分辨有用的資訊。
大多數是些家長裡短,直到——
“……聽說了嗎?無限列車那邊?”
“又出事了?不是已經加派了乘務員巡邏?”
“冇用!聽說又有人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鐵路公司頂不住壓力,好像都停運了……”
“真是可怕,難道有什麼妖怪作祟嗎?”
“聽說有一個開膛手,在殺人呢……”
無限列車?乘客離奇失蹤?開膛手?靜彌的心臟猛地一跳。
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這太典型了,典型的“鬼”的活動模式。
而且,規模不小,頻繁到足以引起普通民眾的恐慌和官方的注意。
那麼,鬼殺隊一定會介入。
這是一個危險與機遇並存的資訊。
危險在於,能造成如此大規模失蹤事件的鬼,絕非等閒之輩,甚至可能不止一隻。
機遇在於,這是她可能接觸到鬼殺隊的絕佳機會。
靜彌知道這個念頭很瘋狂,主動靠近鬼殺隊和強大的惡鬼,無異於玩火。
但留在山林,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同樣看不到希望。
體內的饑餓如同懸頂之劍,她需要力量,需要情報,需要打破現狀的突破口。
吃完最後一口麵,靜彌放下碗筷,付錢離開,幸好從木屋裡找到的錢能用。
拉麪館外的陽光有些刺眼,靜彌下意識地想用右手遮擋,又立刻忍住。
必須去無限列車那邊看看。
她冇有立刻動身,而是先在鎮子裡補充了一些物資,買了一件紫色的羽織和白色繃帶,用於遮住那明顯不合身的寬大隊服和更換手上的遮擋。
一些耐儲存的乾糧和清水,儘管無法飽腹,但維持基本的社會偽裝和味覺安慰是必要的。
以及一份儘可能詳細的地圖,標明瞭通往無限列車所在車站的路線。
在一家售賣雜貨與民俗物件的小攤前,靜彌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目光被掛在一旁的一個“阿多福”麵具所吸引。
那麵具造型誇張,臉頰圓鼓,眉毛粗短,眉眼含笑,與她現在陰鬱的心境格格不入。
然而,一個念頭閃過:這能更好地遮掩麵容,尤其是那隻需要刻意閉上的右眼。
她指向那個麵具,聲音平淡:“這個,請給我。”
準備妥當後,靜彌再次隱入山林,沿著地圖指示的方向,開始向著那輛被不祥陰影籠罩的列車進發。
林間的風吹過,偶爾有真正的、色彩鮮豔的蝴蝶翩躚飛過她的視野。
每一次,都讓她的心絃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輕輕撥動,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酸楚的熟悉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的迷茫。
靜彌下意識地撫上心口,那裡空落落的。
蝴蝶……到底,代表了什麼?
這個疑問,與她對自己身份的追尋,對饑餓的對抗,以及對前方危險的警惕交織在一起,成為她踏上這條未知路途時,內心又一個沉重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