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思考
陽光漸漸明亮,林間的溫度回升,卻讓那股源自木屋的、獨屬於“稀血”的異香更加鮮明地挑動著靜彌的神經。
剛纔注意力都在戰鬥和讓那食人鬼曬太陽上。
現在每挖一捧土,那香氣就彷彿化作無形的鉤子,狠狠拉扯著她的胃袋和意誌。
腹中的饑餓感如同活物般翻騰、尖叫,催促著她轉身撲向那近在咫尺的“盛宴”。
她的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用這細微的痛感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那條佈滿藍色裂痕的右臂似乎蘊含著更強的力量,挖掘起來更快,但同時也讓她更清晰地感受到體內那股渴望血肉的冰冷力量在蠢蠢欲動。
“呃……”喉嚨裡溢位壓抑的呻吟。唾液完全不受控製,不斷地從嘴角溢位,順著下巴滴落,在她身前的泥土上留下深色的濕痕。
她不得不時不時抬起相對正常的左手,用破爛的袖子狠狠擦去下巴和嘴角的涎水,但那動作很快又會被新的湧出所打斷。
她不敢去看屋內的情形,隻能憑藉記憶和氣味感知那個方向。
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勾勒出那塊肝臟的輪廓,那流淌的暗紅色溪流……
想象著它們滑過喉嚨,落入那灼燒般的空虛胃袋中,會是何等極致的滿足……
不!不行!
殘存的理智在咆哮。
她猛地甩頭,試圖驅散那恐怖的想象,更加用力地將手中的泥土拋出坑外。
她是人!她是在安葬不幸的遇難者,而不是在覬覦他們的屍體!
這是一場無聲而慘烈的戰爭,發生在她的身體與靈魂之間。
她的身體在鬼的本能驅使下,向著深淵滑落,涎水橫流,肌肉因渴望而顫抖;
而她的靈魂,那個名為“石川靜彌”的人類意識,則用儘全部力氣,摳著懸崖的邊緣,鮮血淋漓,也不肯鬆手。
她幾乎是憑藉著一股蠻橫的意念,強迫自己完成著安葬的儀式。
當三個淺淺的土坑終於挖好,她已經渾身被汗水和淚水浸濕,混雜著泥土和之前沾染的血汙,狼狽不堪。
涎水依舊在不爭氣地流淌,那藍色的豎瞳裡,是疲憊,是痛苦,但更深處,是一種近乎固執的清明。
她屏住呼吸,儘可能減少那香氣吸入,用最快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將那三具殘破的遺體一一抱入土坑中。
觸碰到那冰冷而柔軟的肢體時,她的手臂抖得厲害,胃裡一陣陣翻攪,既是噁心,也是對抗本能帶來的生理反應。
當她用泥土緩緩覆蓋住那曾經是一個家庭的三張麵孔時,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這一次,不再僅僅是因為恐懼和自身的處境,更是為這無妄的災禍,為這逝去的生命。
“安息吧……”她在心裡默默地說,儘管她知道,這樣的安葬或許簡陋,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對生命最後的尊重。
做完這一切,靜彌幾乎虛脫,踉蹌著退到遠離新墳的地方,背靠著一棵大樹滑坐下來。
饑餓感並未消退,反而因為體力的巨大消耗而變得更加凶猛。
但她守住了。
在這令人發狂的誘惑麵前,她守住了身為人的底線。
她抬起顫抖的手,再次擦去不斷溢位的涎水,仰起頭,透過茂密的枝葉縫隙,望向那片蔚藍的、她還可以坦然麵對的天空。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以“人”的身份,弄清楚這一切。
幾乎虛脫地靠在樹下許久,直到那灼人的饑餓感稍微平複到可以忍受的程度,靜彌才勉強支撐著站起身。
她必須離開這裡,但絕不能穿著這身沾滿血汙的破爛衣服行動。
靜彌深吸一口氣,再次鼓起勇氣,走向那間依舊散發著誘人香氣,卻也如同噩夢般的木屋。
每靠近一步,胃部的抽搐就劇烈一分,涎水再次不受控製地分泌。
她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忽略那幾乎要讓她發瘋的香味,目光快速在屋內搜尋。
避開那片暗紅的地麵,在屋內簡陋的衣櫃和木箱裡翻找。
裡麵確實有幾件衣物,但大多是傳統和服,對於在華夏長大、對大正時代日本服飾並不熟悉的靜彌而言,穿著起來太過複雜費時。
幸運的是,她在箱底找到了一套跟她身上差不多的、有明顯縫補線的製服,雖然衣服有些寬大,但此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她顫抖著手,快速拿起這套製服,又扯了幾塊乾淨的灰色布料,準備用來包裹身體或者充當其他用途。
做完這些,靜彌幾乎是逃也似地衝出了木屋,大口呼吸著外麵相對乾淨的空氣,彷彿剛從溺水的邊緣掙紮出來。
她需要水,需要清洗掉這一身的血汙和穢物,更需要冰冷的刺激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循著隱約的水流聲,靜彌在山林間穿行。
得益於變得異常敏銳的感官,她很快找到了一條從山崖上傾瀉而下的小型瀑布,下方形成了一個水潭。
靜彌踉蹌著走到水潭邊,迫不及待地脫下那身破爛不堪、散發著血腥氣的隊服。
當最後一件遮蔽物褪去,她低頭看向水中的倒影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水影搖曳,映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頭長至腰際、沾著血汙的雪白長髮胡亂地披散著,而最讓靜彌感到冰寒徹骨的,是那雙眼睛。
左眼依舊是記憶中那片熟悉的藍色,而右眼……右眼的瞳孔已然收縮成一道冰冷的、非人的豎瞳。
那豎瞳在清澈的水影中,像冷血動物般盯著她自己,帶著一絲詭異的銳利。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蹲下身,幾乎是帶著一種自虐般的決絕,將整個身體,連同那頭白髮和那雙眼眸,一起埋進了冰冷的潭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她,刺激著每一寸肌膚,也像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體內那躁動不安的饑餓之火。
這冰冷的窒息感,反而讓她混亂的大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靜彌將自己沉在水底,任由冰冷剝奪感官,思緒卻在飛速運轉。
自從在那片血腥的林地醒來,一切都變了。
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力氣也大了很多,還有這條佈滿藍色裂痕的右臂,以及水中倒影裡這隻變成豎瞳的右眼……
這一切,都是“已非人類”的證明。
那個食人鬼,它說的是日語,在華夏長大的我竟然能毫無障礙地聽懂……
它甚至稱我為“同類”,可如果我是鬼,為什麼我不怕陽光?
鬼殺隊……它提到了鬼殺隊。
那身破爛的製服,還有從木屋裡找到的相同製式的製服,那家人還有親人是鬼殺隊的嗎?
還有這個詞彙……
她想起來了,這不是室友之前沉迷的那部動漫《柱滅之刃》裡的組織嗎,還給她看過切片。
一個荒謬卻唯一能解釋得通的念頭浮現在腦海:穿越?
靜彌猛地從水中抬起頭,劇烈地咳嗽著,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和濕漉漉的白髮不斷滑落。
她仔細撫摸著自己的臉頰輪廓,鎖骨,肩膀……
這具身體,除了右臂和右眼的異變,以及那頭突兀的白髮,的確是她自己的。
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變成了一個不怕陽光、形態詭異的“鬼”?
這身體分明是自己的,這點絕不會錯。
那是失憶了嗎?中間發生了什麼?還有那身製服……
記憶的碎片猛地拚接起來。
醒來時,散落在她“屍體”旁邊的,那截斷裂的手臂,那柄刀,還有那件染血的白色羽織……
當時她被巨大的恐懼淹冇,無暇細想,現在回憶起來,那些東西,應該就是她的。
所以,我不僅是穿越了,我甚至可能就是……鬼殺隊的隊員?
這個推斷讓她心臟驟緊。
如果是這樣,那這一切就更加殘酷了,她不知為何來到這個世界,成為獵鬼人,卻在與鬼的戰鬥中落敗,不僅冇有死去,反而變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太多的疑問像糾纏的藤蔓,緊緊纏繞著靜彌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寒冷讓她瑟瑟發抖,但內心的迷茫與恐懼更甚。
她必須弄清楚真相。
而這個世界,顯然危機四伏。
靜彌快速用冰冷的潭水清洗掉身上大部分的血汙和塵土,然後用那套找來的製服,將自己包裹起來。
因為寬大,靜彌又將之前的腰帶清洗乾淨,重新扣上,袖子和褲腳都往上捲了卷。
再將灰色布料纏在手掌和手腕上,遮住了那顯眼的、非人的右臂。
因為製服還防水,所以濕漉漉的白髮被她披散在腦後。
做完這一切,靜彌站在水潭邊,最後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無論前路如何,無論自己變成了什麼,至少此刻,她的意誌還屬於“石川靜彌”。
她必須活下去,找到答案,並且絕不能淪為以人為食的怪物。
既然自己很可能曾是鬼殺隊的一員,那麼,當前最有可能獲得線索和幫助的地方,就是找到鬼殺隊。
這個組織對抗鬼物,或許會對各種異常情況有所瞭解,甚至,可能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現實的冰冷澆滅。
她看起來已經不是人類了。
且不論鬼殺隊是否會相信她離奇的經曆,單是她身上這無法完全掩蓋的鬼的氣息。
那條詭異的右臂,右眼的豎瞳,還有對血肉的渴望,就足以讓任何一位鬼殺隊隊員將她視為必須剷除的目標。
主動現身,無異於自尋死路。
不能接觸,至少不能以現在這副樣子直接接觸。
隻能先觀察,在暗處小心地觀察。
如果能找到鬼殺隊的據點或者落單的隊員,觀察他們的行動、交談,或許能拚湊出一些關於這個世界、關於鬼殺隊,甚至……關於“她自己”的資訊。
還有那把刀,靜彌想起醒來時看到的那柄日輪刀。
如果那真是她的刀,或許鬼殺隊配備的特製武器,會對現狀有所幫助?
但她不能回現場拿,那太危險了。
那麼……
一個大膽且危險的念頭浮現:如果可以,再偷拿一把日輪刀?不是為了戰鬥,至少不全是。
擁有它,或許能多一分自保的力量,也多一分與研究自身狀態相關的可能?
這個想法讓靜彌感到一絲卑劣,像是要竊取曾經可能屬於自己陣營的武器,但生存的迫切壓過了這微小的愧疚。
前路佈滿荊棘,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她既要想辦法應對體內凶猛的饑餓,又要躲避真正的鬼和獵鬼人的視線,同時尋找那渺茫的真相。
靜彌轉身,毅然決然地離開了水潭,向著山林更深處,也是未知的前方,邁出了腳步。
陽光透過枝葉,在她白色的髮絲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纏著灰色布料的右手悄然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