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步之差
蝴蝶忍到達現場的前一天。
斑駁的光線落在那具早已失去生息的軀體上,彷彿試圖溫暖這具冰冷的軀殼。
突然,那具“屍體”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更為劇烈的、無法控製的痙攣貫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原本沉寂的胸腔猛地起伏,吸入了帶著血腥和泥土味的空氣。
“唔……”
一聲壓抑的、帶著極度痛苦的悶哼從她喉間溢位,那雙失焦的藍眸猛地睜開。
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書桌與螢幕,而是扭曲的枝椏與刺目的天光。
大腦一片空白,如同被強行格式化的硬盤,最後清晰的記憶還停留在熬夜趕製畢業作品、疲憊不堪伏在案頭的瞬間。
為什麼……會在這裡?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但靜彌素來內斂的性格讓她冇有立刻尖叫,隻是猛地用手撐住地麵,試圖坐起,同時警惕地、飛速地掃視四周。
暗紅髮黑的血跡潑灑得到處都是,不遠處甚至還有一隻斷臂,一把刀,染血的羽織,如同抽象而殘酷的畫卷。
晶瑩的、不似凡物的冰晶碎片散落其間,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和一種冰冷的甜香,令人作嘔。
這裡發生了什麼?屠殺現場?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她下意識先撐起身子。
左臂觸碰到的地麵,傳來粘膩冰冷的觸感,是凝固的血液。
她觸電般縮回手,低頭看向自己。
左手沾滿了暗紅和乾涸的鮮血,而右手……
她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是一條佈滿裂痕的手臂,皮膚蒼白得不像活人,而從那些猙獰的裂痕之中,透出的竟是幽幽的、彷彿內裡有光華流動的藍色紋路。
五指雖然形狀依舊,但那裂痕,讓它看起來如同某種精緻的瓷器怪物。
這不是她的手!
她顫抖地抬起左手,撫摸自己的臉頰,觸感冰涼,但輪廓似乎……還是她自己的。
但是,那頭為了方便而修剪的利落黑色齊肩短髮,此刻卻變成了沾滿暗紅血汙、長及腰際的雪白長髮。
身上的衣服也不是舒適的睡衣,而是破爛不堪、被血浸透的製服,右邊袖子完全消失,將那條非人的、佈滿藍色裂痕的手臂徹底暴露在外。
“……”她想驚呼,喉嚨卻像是被死死扼住,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那雙藍色的眼眸因極致的無措和恐懼而睜得極大。
她並不知道,在她右眼的瞳孔,那抹藍色已然收縮,化作了一道非人的、冰冷的豎瞳。
巨大的混亂和恐懼幾乎要將她撕裂。
前一秒還在為畢業設計焦慮,後一秒卻身處如此駭人的境地,身體變得陌生而恐怖。
這一切超出了她能理解的範疇。
她蜷縮起身體,用相對正常的左手死死捂住嘴,將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尖叫壓抑成無聲的啜泣。
淚水無聲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汙。
她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那雙藍色的眼眸因極致的恐懼和無措而睜得極大,倒映著這個血腥而陌生的世界。
內心的驚濤駭浪卻比任何尖叫都更加洶湧。
為什麼?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條怪物般的手臂,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邊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將她緊緊包裹。
那條佈滿藍色裂痕的右臂垂在身側,紋路在陰影中幽幽發光,像一個無法擺脫的、恐怖的烙印。
靜彌在慌亂與恐懼中隻能先逃離,逃離這個讓她世界觀崩塌的地方。
她的雙腿機械地邁動,林間的枝葉抽打在她的臉上,留下細小的血痕又瞬間恢複。
饑餓感如同附骨之疽,在她體內瘋狂蔓延、啃噬。
那不是尋常的空腹感,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的、足以碾碎理智的渴望。
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嘯著要求滋養。
殘存的理智像風中殘燭,微弱卻頑固地閃爍。
靜彌知道自己變了,這副渴求著不該渴望之物的軀體,絕不能出現在任何人麵前。
她跌跌撞撞地往山林深處逃去,彷彿逃得越遠,就越能逃離自己體內正在甦醒的怪物。
夜幕如墨般傾瀉,籠罩了整片山林。
就在這無邊的黑暗中,一股氣味突兀地刺入她的鼻腔。
一股極其誘人、令人戰栗的香味。
僅僅是聞到,唾液就不受控製地溢滿口腔,順著嘴角滑落。
她的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像被線牽引的木偶,朝著香味來源蹣跚而去。
越靠近,那氣味就越發濃鬱、鮮明,像無形的鉤子拉扯著她的五臟六腑。
直到一棟孤零零的木屋輪廓在樹影間顯現,窗戶裡冇有燈光,隻有死亡的氣息在夜色中無聲地瀰漫。
搖搖欲墜的木門被她無意識地推開,門軸發出垂死的呻吟。
下一秒,所有的感官都被碾碎了。
狹窄的屋內,三具屍體橫陳在血泊中。
一對成年男女,和一個年幼的孩子。
他們的血尚未完全凝固,在地板上彙成暗紅色的小溪,緩緩流淌。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伏在男性屍體的胸腔處,頭顱深埋其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咯吱……咯吱……”
像在啃咬生澀的木頭,又像地獄深處的低語。
死者的眼睛都驚恐地圓睜著,瞳孔渙散,眼白佈滿血絲,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見證了極致的恐怖。
他們死不瞑目的目光,齊刷刷地定格在門口,定格在靜彌身上。
靜彌的大腦像被重錘擊中,一片空白。
胃部劇烈地抽搐著,理智在顱內尖嘯:快跑!離開這個地獄!
可她的雙腳如同生根般釘在原地。
鼻腔卻不聽使喚地、貪婪地深吸著空氣中甜膩的血腥氣。
那令她靈魂戰栗的誘人香氣,源頭竟是這些支離破碎的屍體。
唾液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淌下,滴落在前襟。
她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鎖在屍體上,最終落在一塊尚帶餘溫的肝臟上。
腹中空虛無底的渴望瞬間達到頂峰,身體裡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呐喊:吃下去!吃下去就不餓了!
“不……”
她想搖頭,想拒絕,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隻能擠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殘存的人性在瘋狂掙紮:她是人!怎麼能以同類為食?那些曾經是和她一樣會哭會笑的生命!
然而她的身體已經背叛了她。
雙腳不由自主地向前邁步,一步,又一步,朝著那片血腥的盛宴靠近。
每靠近一步,喉嚨裡的吞嚥聲就更響一分,指尖因極致的渴望而劇烈顫抖。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渾濁的陰翳,視野裡隻剩下那些散發著致命香氣的血肉。
靜彌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裡有某個東西正在撕裂她的人性,貪婪地吞噬著她的理智,將她拖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那不隻是饑餓,是比她自身更古老、更黑暗的本能,正從血脈深處甦醒。
一滴滾燙的液體滑過她的臉頰。
是眼淚。
“咯吱……咯吱……”咀嚼聲停了。
那個蹲伏著的佝僂身影猛地抬起頭,它青麵獠牙,嘴角還掛著碎肉和血絲。
它渾濁的黃色眼珠警惕地鎖定在門口的不速之客身上,但隨即,那眼神中閃過一絲明顯的疑惑。
它看到了靜彌身上那件雖已破損臟汙、但製式依舊可辨的鬼殺隊隊服,也看到了她此刻魂不守舍、涎水直流的狼狽模樣。
這詭異的組合讓它感到費解。
“喂……”它發出沙啞低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試探,“你……鬼殺隊?怎麼回事?這副樣子?”
然而,靜彌對它的話語充耳不聞。她的瞳孔縮得像針尖,裡麵隻倒映著那溫熱的血肉。
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雙腳不受控製地又向前邁了一步,離那具男性的屍體更近了。
鬼的疑惑迅速被另一種情緒取代,被侵犯領地的憤怒與對稀缺資源的緊張。
它好不容易找到了這戶蘊含“稀血”的人家,這正是它力量提升的關鍵!
這個奇怪的、散發著同類氣息卻又穿著鬼殺隊衣服的傢夥,是想來搶奪它的戰利品的嗎。
“想搶我的稀血?!滾開!”懷疑化為殺意,它低吼一聲,身形暴起,利爪帶著腥風,毫不留情地朝靜彌的肩頸抓去。
皮肉被撕裂的聲音響起,劇烈的疼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靜彌的感官之上。
這突如其來的尖銳痛感,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劈開了她被饑餓和本能完全籠罩的混沌意識。
“呃啊!”靜彌痛撥出聲,身體一個踉蹌。
就在這一刹那,被壓製的人性理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衝破束縛,迴歸腦海。
她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眼前的地獄景象,殘破的屍體、彙流的鮮血、散落的內臟。
以及那個虎視眈眈、正準備再次撲上來的食人鬼,無比清晰地、帶著所有殘酷的細節,撞入了她的眼簾。
剛纔……差點就……
無與倫比的恐懼與自我厭惡瞬間淹冇了她。
胃裡翻江倒海,她猛地向後退去,撞在搖搖欲墜的門板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她看了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受害者,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正在快速癒合、卻依舊殘留著痛楚的傷口,最後看向那隻充滿敵意的鬼。
“不……不是……”她顫抖著,語無倫次。
她不再是那個被本能驅使的怪物,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被恐懼和良知折磨的少女。
是疼痛,將她從淪為惡鬼的邊緣,硬生生地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