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玉玄機 內壁藏乾坤
大理寺值房內,燈火通明,將窗外沉沉的夜色隔絕在外。
裴昭雪將門窗仔細掩好,又落下內閂,確保無人打擾,這才從懷中取出那個貼身收藏的錦囊。
絲滑的錦緞包裹著冰涼的硬物,她將其小心地倒在鋪著雪白宣紙的桌麵上,動作輕緩,彷彿生怕驚擾了附著其上的隱秘。
她又取來一盞造型奇特的燭台,這是白硯舟聽聞她需要查驗細微之物後,特意送來的“小玩意兒”。
燭台底座可調節角度,頂端鑲嵌著一片精心打磨過的、清澈如水的水晶薄片。
據說是番邦貢品,透過它,能將細微之物看得格外清晰,白硯舟稱之為“窺微鏡”。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隱隱的期待與不安,調整好燭台光線,讓那簇跳動的火苗正好位於水晶片焦點之下。
然後,她屏住呼吸,將扳指內側對準那片晶瑩,凝神望去。
先前在日光或普通燭火下,隻覺得那些刻痕細密古怪,如同頑童信手塗鴉。
此刻,在窺微鏡的魔力下,那些微觀刻痕才真正展現出其令人驚歎——乃至心驚肉跳的全貌。
線條並非雜亂無章,而是由無數極其規整的、筆畫結構奇特的字元組成。
這些字元與她所知的任何文字都迥然不同,它們更古老,更抽象,帶著一種森嚴的、近乎儀式化的秩序感,每一筆都彷彿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字元之間並非簡單排列,似乎還夾雜著一些更為抽象的符號,類似於扭曲的星象、或是某種難以理解的幾何圖案,共同構成了一幅繁複而詭異的微觀圖景,彷彿在無聲地吟唱著一段被遺忘的、不祥的史詩。
這絕非尋常工匠的標記,也非任何已知的異域文字。
這種嚴整與詭秘並存的特質,讓她心中升起一個模糊的、卻又如同冰錐般刺入腦海的念頭。
她忽然想起少時在宮中秘閣,於故紙堆中翻閱雜書解悶,曾偶然瞥見過幾頁殘破的、據說是前朝宮廷流出的祭祀禮器圖錄,上麵似乎就有一些類似的、筆畫曲折的註釋文字,當時隨侍的老宦官曾神色惶遽地低聲提醒,那是“前朝故字”,乃不祥之物,早已廢棄不用,囑她莫要深究。
難道這扳指上的……裴昭雪的心跳驟然加速,握著窺微鏡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不敢確定,這念頭太過駭人。
前朝,這是一個在當下朝堂極為敏感的詞,如同一個巨大的、沉睡的禁忌。
任何與之牽扯的人與事,都意味著無儘的麻煩與深不可測的危險。
順昌伯之死,若真與此有關,那便絕非簡單的謀財害命或仇殺。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胸腔裡卻如同揣了一隻受驚的兔子。
不能僅憑模糊的記憶和一閃而過的感覺就妄下斷言。
這或許隻是某種她不瞭解的、極其小眾的古文字或秘傳符號,用於某個不為人知的隱秘結社。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重大的線索突破。
這枚扳指,以及其上的刻痕,是凶手或者案件背後之人留下的、帶有明確意圖的資訊,像是一個故意拋出的誘餌,又像是一封無人能解的挑戰書。
破解它,或許就能找到通往真相的鑰匙,也可能……會打開一扇通往更黑暗深淵的大門。
她小心翼翼地取來一支極細的狼毫筆,蘸取少量墨汁,開始將這些字元和符號,依樣畫葫蘆地臨摹在宣紙上。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精細工作,必須保證每一筆劃的走向、每一個符號的相對位置、甚至刻痕的深淺韻味都儘可能準確還原。汗水漸漸浸濕了她額前的碎髮。
直到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清脆而悠遠,她才終於放下筆,揉了揉因極度專注而發脹刺痛的眉心。
紙上,那些被她摹畫下來的古怪字元與符號,在昏黃的燈下靜靜陳列,彷彿一群沉默的、等待著被喚醒的、來自遙遠過去的幽靈。
它們到底在訴說什麼?與順昌伯的暴斃,又有何關聯?
裴昭雪凝視著它們,感覺案件的重重迷霧之後,似乎隱藏著一個更為龐大、更為幽深的陰影,正透過這枚小小的玉扳指,向她投來冰冷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