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言談引摩尼 光明黑暗辯
顧青衫關於摩尼教與《大雲經》異端解讀的闡述,如同在渾濁的水中投入了一顆明礬,讓許多原本模糊的線索開始沉澱、清晰。
凶手的宗教背景和可能的動機,似乎指向了那個潛伏已久、行事詭秘的摩尼教。
然而,裴昭雪心中的那絲異樣感並未消散。
她不動聲色,繼續與顧青衫交談,試圖從這位博學的博士口中挖掘出更多資訊。“顧博士,”裴昭雪語氣平和,彷彿閒談般問道,“依您之見,若真有摩尼教餘孽以此種方式行事,製造異象,殺害高僧,並貼上‘應劫’的標簽,其最終目的,究竟會是什麼?難道僅僅是為了證明其教義的‘正確’?”
顧青衫端起寺僧奉上的清茶,輕輕呷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悠遠的天空,彷彿在思索一個深奧的學術問題。
“郡主此問,觸及核心。”他的聲音依舊平和,“摩尼教義認為,現實世界是光明與黑暗混合的產物,需經過末劫的審判與戰火,才能徹底分離,光明迴歸永恒國度。其虔誠信徒,往往懷有一種強烈的‘選民’意識與‘救世’情懷。他們可能認為,當下的朝廷、乃至整個現存秩序,都是‘黑暗’的體現,或者至少是阻礙光明降臨的汙穢。”
他頓了頓,繼續道:“因此,他們的行動,往往不隻是為了破壞,更是為了‘淨化’與‘重建’。製造異象,是為了喚醒‘選民’,或警示世人末劫將至。殺害高僧……或許在他們扭曲的教義中,這些高僧並非受害者,而是被選中的‘祭品’,他們的‘犧牲’(尤其是以這種符合其預言的方式),被認為可以加速末劫的進程,或者為‘光明’的最終勝利積累力量。這,是一場在他們看來神聖的、必要的‘淨化儀式’。”
他的解釋,將凶手的瘋狂行為置於一個自洽(儘管扭曲)的邏輯框架內,讓人不寒而栗。為了虛無縹緲的“光明勝利”,可以毫不猶豫地奪取他人的生命,並將其美化為“犧牲”與“貢獻”。
“光明與黑暗……”裴昭明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眉頭緊鎖,“所以,在他們眼中,我們這些維護現有秩序的人,反而成了阻礙光明的‘黑暗’勢力?”
顧青衫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裴昭明,嘴角泛起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悲憫的弧度:“在絕對的二元論者眼中,世界非黑即白,非此即彼。不是同道,便是異端。不是光明,便是黑暗。冇有灰色地帶,冇有妥協共存。裴大人,您維護律法,守護秩序,在他們看來,或許正是在維護這個‘黑暗混合’的世界,自然便是需要被‘淨化’的對象。”
他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揭示了極端信仰的排他性與危險性。
白硯舟忍不住插言道:“如此說來,這凶手根本就是個被教義洗腦的瘋子!視人命如草芥,還自以為是在執行神聖使命!”
顧青衫看了白硯舟一眼,淡淡道:“白公子所言,是常人之見。但在其信徒心中,這並非瘋狂,而是最高的虔誠與覺悟。為了終極的‘光明’,暫時的‘黑暗’與犧牲,都是值得的。曆史上,此類事件,並非孤例。”
他的語氣始終保持著學者的客觀與冷靜,甚至對這種極端思想,都帶著一種分析式的理解,這讓裴昭雪心中的異樣感更濃。
尋常官員,哪怕再博學,談及如此邪說,多少會流露出一些義憤或忌憚,但顧青衫冇有,他更像是在品評一件與己無關的古董。
裴昭雪決定再試探一步,她看似隨意地問道:“顧博士對此教義理解如此深刻,莫非早年也曾深入研究過摩尼經典?”
顧青衫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依舊溫和,卻彷彿隔著一層薄霧:“郡主說笑了。下官身為鴻臚寺譯經博士,職責便是研究諸國典籍,異域思想。知己知彼,方能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亦可防微杜漸。摩尼教雖為邪說,然其能流傳數百年,自有其蠱惑人心之處,深入瞭解,方能更好的防範與應對。就如同醫者,需熟知百草毒性,方能對症下藥,解厄除困。”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將裴昭雪的試探輕輕化解。
然而,裴昭雪卻敏銳地注意到,在說到“光明”、“黑暗”這些詞彙時,顧青衫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小的、難以捕捉的……狂熱?或者說是……認同?是錯覺嗎?還是這位看似超然的譯經博士,本身就對這種光明黑暗的二元論,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