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凶手可能計劃獻祭“七位”高僧以對應北鬥七星的推測，讓調查工作瞬間變得無比緊迫。

裴昭雪立刻下令，一方麵通知洛陽所有大小寺院，加強戒備，尤其是對寺中高僧的保護；另一方麵，加緊對三位已故高僧生前軌跡的交集點進行排查。

然而，三位高僧分屬不同寺廟，平日交往圈子雖有重疊，但範圍依舊很大。

而且，凶手下手乾淨利落，幾乎冇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物理證據。

調查一時陷入了僵局。

就在這焦灼之際，一個意外的訪客來到了白馬寺——鴻臚寺譯經博士，顧青衫。

鴻臚寺掌管外交與民族事務，其下設的譯經館，負責翻譯、整理來自西域、天竺等地的宗教典籍與異域文獻。

顧青衫年約四旬，麵容清臒，氣質儒雅，身著半舊青袍，眼神溫和而充滿智慧。

他手持鴻臚寺的公文，言明是受寺卿所派，前來協助調查“佛首泣血”及高僧圓寂案，因其對佛教典籍，尤其是流傳不廣的經卷，頗有研究。

慧明大師接待了顧青衫，裴昭雪等人亦在場。

聽聞顧青衫是譯經博士，裴昭雪心中一動，便順勢將話題引向了《大雲經》及“劫火焚指”的典故。

顧青衫聽聞“劫火焚指”四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撫須沉吟道：“《大雲經》……此經在武周時期曾備受尊崇，後世流傳版本眾多，註疏亦繁。‘劫火焚指’之說，確在個彆古老譯本及民間流變的支派抄本中有提及，然在主流釋經中，多被視為隱喻，象征修行者於末法時代持戒護法之決心，乃至不惜燃指供佛之悲願，並非實指肉身會出現灼痕。”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在一些深受摩尼教思想影響的佛教異端支派中，對此說的解讀則更為……具象化與極端化。他們認為，真正的‘應劫者’，會在特定時刻，肉身顯現此兆，標誌著其已被選中，將成為引領世人度過末劫的‘光明使者’，或其犧牲將換取‘光明’戰勝‘黑暗’的契機。”

顧青衫的解說，為“劫火焚指”提供了更深的宗教背景，尤其是將其與摩尼教思想聯絡了起來，這與裴昭雪之前的猜測不謀而合。

“顧博士對摩尼教似有研究？”裴昭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中的關鍵。

顧青衫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學者式的澄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職責所在，涉獵些許。摩尼教源於波斯，其教義核心為光明與黑暗的二元鬥爭，認為世界終將在末劫大戰中得到淨化，光明終勝。該教傳入中土後，曾一度興盛，後屢遭禁絕，但其思想卻潛移默化，滲入某些民間教派乃至佛教異端之中，綿延不絕。其經典詭秘，組織隱秘，行事往往偏激。”

他的話語平和客觀，彷彿隻是在陳述學術知識，但聽在裴昭雪等人耳中，卻字字驚心。

摩尼教的“光明黑暗二元論”、“末劫淨化”，與眼下這充滿儀式感、指向“預言應驗”的連環謀殺案，在氣質上有著驚人的相似！

裴昭雪順勢將話題引向更深：“顧博士可知，在洛陽乃至中原，如今可還有信奉或研究摩尼教思想的團體或個人？”

顧青衫搖了搖頭，神色坦然：“自前朝會昌滅法後，摩尼教在中原幾近絕跡，即便有殘存，也必是潛伏極深，不敢以真麵目示人。鴻臚寺所藏相關卷宗，也多為止於前朝。不過……”

他略一沉吟，“下官曾聽一位雲遊僧提及，西北邊陲或有其隱秘傳承，且與西域景教、祆教有所交融，教義更為混雜難辨。至於這洛陽……若真有摩尼教餘孽活動，並能策劃如此大案，其首領必然是對其教義有著瘋狂執念，且學識淵博、能量驚人之人。”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見解獨到，確實展現了一位譯經博士的博學。

然而，不知為何，裴昭雪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神，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感。

這位顧博士，似乎太過……冷靜了。麵對如此詭譎血腥的案件，他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隻專注於知識的解析，而缺乏常人應有的驚懼或憤慨。

是學者固有的超然，還是……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