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守墓三十載 隻為諾一言
淨塵僧緩緩轉過身,麵對著重兵圍困,明晃晃的刀劍與無數警惕的目光,他枯槁的臉上竟無一絲一毫的懼色,反而有種夙願已了、塵埃落定的徹底平靜。
他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嚴陣以待的差役,最終落在為首的裴昭雪身上,那佈滿乾裂褶皺的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個嘲諷或釋然的笑容,卻終究因為麵部肌肉長年僵化而冇能成功,隻留下一個略顯怪異的扭曲。
他抬起那枯瘦如柴、佈滿老繭和汙垢的手,先是指了指自己那雙已聽不見任何聲音的耳朵,又指了指那張多年未曾正常言語的嘴巴,然後無力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法聽聞與言語。
但下一刻,他卻猛地吸了一口氣,用那沙啞得如同破鑼摩擦、顯然因多年未曾正常使用而機能退化的喉嚨,極其艱難地,彷彿每個字都在撕裂聲帶,一字一頓地吐出了幾個模糊不清、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辨認出來的音節:
“你……們……終……於……來……了。”
他竟然能說話!雖然聲音嘶啞難聽至極,吐字含糊費力,但這確鑿無疑地證明瞭他並非天生的聾啞!
這二十多年在護國寺裡的沉默寡言、不與任何人交流,完全是他為了隱藏身份、便於複仇而進行的刻意偽裝!
這份隱忍與心機,令人思之悚然。
裴昭雪心中劇震,如同被重錘敲擊,麵上卻強行維持著不動聲色,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沉聲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山巔顯得格外清晰:
“淨塵,或者說……我們究竟該如何稱呼你的本來名姓?你犯下的連環命案,其動機、手法、證據,我們已經全部查明。永寧公主殿下之事,我等亦已知曉,深感唏噓。事已至此,你還有何話要說?”
她既點明已掌握一切,也留出了一絲讓對方傾訴的餘地,這是審訊的技巧。
淨塵僧渾濁得如同蒙塵古鏡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塊冰冷而忠誠的青石碑,眼中流露出無比複雜難言的情感,有深切的追憶,有無比的崇敬,有刻骨的悲傷,最終都化為一片深不見底、萬念俱灰的死寂。
他似乎早已將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更在意的是身後這座寄托了他全部生命意義的孤墳是否會受到驚擾。
他再次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依舊沙啞破碎得令人心悸,語速緩慢得折磨人,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從記憶的最深處費力打撈,又彷彿是在進行一場遲到了二十多年、對亡魂也是對自己的最終交代:
“名字……早已……隨部落……一起……葬送在那片……焦土了。我……現在……隻是……公主殿下的……守墓人。”
他艱難地開啟話頭,定下了基調,“三十一年前……公主殿下……鳳駕流落至……南疆瘴癘之地……是她……以金枝玉葉之軀……庇護……我備受排擠的……黑巫部……免受……周邊凶悍部族……的欺淩與掠奪。她……就像是……照進那片……黑暗叢林裡的……月光……是……我等……永世難忘的……恩人。”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卻竭力勾勒出一幅遙遠而清晰的畫麵:一位落難卻仁厚的公主,與一個被視為異類、掌握著神秘巫蠱之術的部落,在蠻荒惡劣的環境中相互依存,抱團取暖。
“後來……朝廷……大軍……突至……不由分說……汙我部族……行巫蠱亂國……妖術……三萬……三萬族人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骨銘心的痛苦與如同實質的仇恨,佝僂的身體也因情緒的激動而微微顫抖起來,彷彿再次置身於那場血腥的屠殺,“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公主殿下……為了護住……我部世代傳承的……聖物與典籍……親率……寥寥護衛……力戰……而亡……我……僥倖……被公主……在最後關頭……奮力推開……躲入……堆積如山的……族人屍堆之下……才……苟全了……這條……殘命……”
巨大的悲痛與慘烈的回憶讓他幾乎無法繼續言語,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弱的肩膀劇烈聳動,好一會兒才勉強平複那幾乎要撕裂胸膛的喘息。
“我……在那屍山血海裡……對著公主……倒下的方向……發誓……”
他再次望向墓碑,眼神變得異常柔和而堅定,彷彿穿透了石碑,看到了那個永遠定格的身影,“我發誓……要拚死……守護……公主殿下的……遺骸……帶她……離開……那片……被鮮血浸透的……詛咒之地……找到一處……清淨安寧的……地方……將她……妥善安葬!”
“我……更發誓……要……複仇!要讓……那些……雙手沾滿……我族人與公主殿下……鮮血的……劊子手……一個個……付出……應有的……代價!”
這後一句,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森然的寒意。
“後來……我輾轉……潛入此寺……裝聾作啞……一邊……暗中守護……公主陵寢……一邊……苦苦研習……公主殿下……留下的……《天樂讚》殘譜……等待……最佳的……複仇時機……”
他看向裴昭雪,眼神空洞得可怕,彷彿所有的情感都已燃燒殆儘,“二十年……日日……揮帚掃塵埃……夜夜……對孤燈思複仇……風雨無阻……寒暑不輟……所為者……無非是……兌現……當年……對公主殿下……亡魂……立下的……那句……誓言……”
守墓三十載,忍辱負重,傾儘一生,隻為當年對恩主許下的一句承諾!
這是何等的執念,何等的忠貞,又是何等的偏執與悲劇!
這番傾訴,如同揭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曆史傷疤,讓在場眾人無不為之動容,心中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