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複仇緣為何 南疆舊情牽

淨塵僧那斷斷續續、飽含血淚與無儘悲愴的敘述,終於如同涓涓細流彙成洶湧的江河,徹底揭開了這段跨越了三十載光陰、交織著家國钜變、個人恩仇的完整畫卷。

所有關於動機的謎團,在此刻如同被陽光驅散的晨霧,變得清晰無比,卻也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裴昭雪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近乎愚忠的虔誠、失去一切的巨大痛苦與複仇成功後空洞的瘋狂光芒,沉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所以,你隱姓埋名,潛伏於這護國寺中,甘為最低等的雜役,耗費二十餘年光陰苦心鑽研《天樂讚》秘術,不惜犯下這驚世駭俗的‘梵音索命’連環命案,其最根本的驅動力,就是為了向當年參與清剿黑巫部、間接導致永寧公主罹難的張蘊、李崇、周彥博、劉明遠等人,進行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血親複仇?”

“是……正是如此!”

淨塵僧嘶啞地、毫不迴避地承認,那嘶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官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般的、冰冷的嘲弄,“他們……都……罪有應得……都……該死!公主殿下……那般尊貴善良的……性命……我黑巫部……三萬條……活生生的……人命……都需要……用他們的血……來……償還!這是……天理!是……報應!”

他的邏輯簡單而殘酷,沉浸在以牙還牙的原始正義觀中。

裴昭明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他心中雖對公主與黑巫部的遭遇抱有同情,但身為朝廷命官,他更堅信律法的尊嚴,語氣沉痛而複雜地辯駁道:

“即便他們當年在南疆確有不察之過、或確有罪責,也當由國法昭彰、朝廷律例來審判定罪、明正典刑!你動用此等詭譎莫測、駭人聽聞的手段,濫殺朝廷命官,手段殘忍,更攪得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輿論鼎沸,這豈是正道?豈是公主殿下所願?永寧公主殿下若在天有靈,會願意看到你為了替她複仇,將自己也變成一個雙手沾滿鮮血、行事如同鬼蜮的劊子手嗎?會願意看到你如此扭曲、玷汙她生前試圖以音律教化眾生、乃至救國的宏大遺誌嗎?”

他的話語,試圖在情與法、個人恩怨與天下公義之間找到一條出路。

“國法?朝廷律例?”

淨塵僧像是聽到了什麼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風箱破漏般的怪異聲響,充滿了極致的譏諷與不信任,“他們的國法……就是……不分青紅皂白的……屠刀!他們的律例……就是……掩蓋真相的……謊言!公主殿下……她……就是太善良……太相信……這些冠冕堂皇的……東西……她纔不懂……這吃人世道的……黑暗與齷齪!跟她講道理……是冇用的!唯有……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唯有……讓他們也嚐嚐……恐懼和絕望的……滋味!才能……告慰……亡靈!”

他的偏執與那深入骨髓的仇恨,已然徹底扭曲了他的心智,無可轉圜,任何理性的勸誡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白硯舟見狀,知道在複仇動機上已無法溝通,便歎息一聲,將話題轉向更實際的線索:

“那‘玄羽’呢?那個為你提供精準官員行程資訊,並指使普泓在鐘杵上做手腳的神秘人,究竟是誰?你與那背後的組織‘玄鶴衛’,又是何種關係?是合作,還是被利用?”

提到“玄羽”這個代號,淨塵僧那死水般的眼中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波動,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種不屑,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漠然所取代:“他……不過是……嗅著血腥味……而來的……禿鷲……想利用我……這把……複仇的刀……我……也不過是……順勢……利用他的……訊息和資源……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至於……他究竟……是誰……藏身……何處……你們……自己……有本事……就去查……”

他顯然不願透露關於“玄羽”的任何實質性資訊,或許是為了遵守某種黑暗中的默契,或許是因為對合作者的不屑與不信任,或許……連他自己也並不完全清楚對方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下的真實身份與目的。

蘇九則更關心另一個貫穿始終的細節,她輕聲問道,帶著學術探究般的謹慎:“公主殿下頸後的那枚鳶尾花胎記,究竟是天生的祥瑞之兆,還是另有深意?這與你執著於複仇,可有直接關聯?”

淨塵僧的目光再次因回憶而變得悠遠,帶著一種近乎信徒般的虔誠與懷念:“那是……天生的……鳳鳶之相……是……公主殿下……身負前朝皇室……最尊貴嫡係血脈的……象征……也是……當年混亂中……我……得以辨認……她……遺骸的……唯一……信物……”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看到它……就想起……公主的……冤屈……和我部族的……血海深仇……”

鳶尾胎記,尊貴血脈的象征,仇恨的觸發點。

裴昭雪下意識地、極其迅速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旁麵色異常蒼白、嘴唇緊抿、目光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那冰冷墓碑的裴昭明,心中的那個關於血緣的驚人猜測,此刻如同被投入火中的乾柴,越發熾烈而清晰,咚咚地敲擊著她的心房,幾乎要破胸而出。

淨塵僧似乎已經耗儘了生命中最後一點與人交流的氣力與意願,說完這些,他緩緩地、決絕地重新轉向那塊孤寂的青石碑,不再看身後虎視眈眈的眾人,再次恢複了那如同亙古磐石般的跪姿,彷彿外界的一切喧囂、刀劍、火光,都已與他隔絕,徹底淪為了無關的背景。

他的複仇之路已然血流遍地,走到了儘頭;他的守護之責,也即將以這種慘烈的方式,完成最後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