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昭雪惑不解 凶手如何知

為了驗證從獸皮冊子上解讀出的遠程激發鐘聲之法,同時也為了在三日大限內獲取關鍵證據,裴昭雪決定當夜便進行一次高度保密的模擬實驗。

地點就選在淨塵僧日常打坐的後山那塊巨石旁,時間定在子時,力求還原最接近案發的條件。

是夜,月隱星稀,山風格外凜冽,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帶著刺骨的寒意。

裴昭雪、白硯舟、蘇九以及幾名絕對可靠、經過嚴格篩選的刑部好手,帶著那套至關重要的鳴石和石磬,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悄然潛伏至後山預定位置。

他們在巨石周圍設下數道隱蔽的絆索和小巧的鈴鐺,並安排了兩位眼力最佳的好手,攜帶軍中專用的單筒千裡鏡,潛伏在遠處更高的製高點,屏息凝神,密切監視著鐘樓方向的一切動靜,連飛鳥掠過都不放過。

子時將至,萬籟俱寂,隻有風聲嗚咽。裴昭雪親自拿起那根觸手冰涼、質地奇特的黑色石磬,對照著鋪在石麵上、藉著一縷微弱月光才能看清的獸皮冊子敲擊圖譜——那是白硯舟與蘇九反覆推敲後,破譯出的、對應“無特定目標鳴響”(即隻激發鐘聲,不附帶致命冥音)的敲擊序列。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穩定住微微有些顫抖的手腕,依序、精準地輕輕敲擊那幾塊看似普通、卻內蘊玄機的鳴石。

“叮……咚……嗡……”

石磬與鳴石相擊,發出的聲音並不響亮,甚至有些沉悶,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穿透靈魂的震顫感,在寂靜的山穀中幽幽迴盪。

那聲音似乎無視距離的阻礙,竟真隱隱與遠處黑暗中鐘樓那模糊而巨大的輪廓,產生了一種玄而又玄的無形聯絡,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將山巔與鐘樓緊緊相連。

幾乎就在裴昭雪完成最後一個敲擊動作,石磬餘音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間——

“當——!”

洪亮、悠長而莊嚴的鐘聲,果然如期從遠處的鐘樓方向轟然傳來,那聲音沛然莫禦,彷彿自亙古而來,清晰地劃破了死寂的夜空,也重重地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成功了!

這匪夷所思的遠程激發鐘聲的手法,是真的!

眾人心中皆是一震,既為親眼驗證了這近乎神蹟的推測而興奮激動,同時也為這詭譎莫測、超乎想象的手段而深感心驚與寒意。

這意味著,他們麵對的凶手,掌握著遠超常人認知的可怕技藝。

然而,這成功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甚至像是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了更深層的漣漪。

一個之前被部分掩蓋的、更為核心和致命的疑點,在此刻證據相對確鑿的情況下,變得無比清晰和尖銳起來,如同毒刺般紮入裴昭雪的思緒。

裴昭雪緩緩放下手中沉重的石磬,眉頭緊鎖成川字,她望向黑暗中那如同巨獸蹲伏的鐘樓輪廓,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問在場的所有人:“即便淨塵僧掌握了這遠程敲鐘之法,證據似乎也指向了他……但他一個終日埋頭灑掃、幾乎不與外界接觸、甚至連聲音都聽不見的聾啞僧人,又是如何能如此精準地、一次次地掌握那幾位朝廷重臣何時會夜宿護國寺這等相對隱秘的行程,並且還能準確無誤地知道他們當晚具體居住在哪一間禪房?”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足以動搖現有推論基礎的問題。

那詭秘的硃砂符印,必須在目標已然位於寺內、並且身處特定禪房時才能生效。

這意味著,凶手或者其同夥,不僅需要對目標的行程瞭如指掌,更要能提前知曉其入住的具體房間號,才能進行那“隱形符印”和“硃砂粉”的事先佈置。

白硯舟從成功的興奮中冷靜下來,沉吟道:“或許……他在寺內有地位不低、能接觸到這些資訊的同夥,比如,負責接待安排高級香客的知客僧,或是掌管客房分配的僧值?”

蘇九卻立刻提出了有力的異議,她思維敏捷,直指關鍵:“就算通過內線知道某位大人大概哪日會來,但如何能確定他具體住哪間房?官員入住,有時也會因各種原因臨時調整。而且,最後一次劉侍郎前來,頗為突然,帶有一定的隱秘性,若非我們內部通過刑部和禦史台的渠道交叉覈實得知,外人很難提前知曉其確切行蹤和下榻之處。可凶手卻能如此迅速地精準定位,並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標記佈置……這絕非尋常僧侶或簡單內應能做到。”

“除非,”裴昭雪眼中寒光一閃,如同暗夜中劃過的閃電,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念頭浮上心頭,“提供這精準資訊的源頭,並非源自寺內僧侶,而是……來自官場內部,某個能提前、甚至實時知曉這些官員詳細行程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這個人就隱藏在我們目前調查所觸及的圈子之內,就在我們身邊?”

這個想法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驅散了夜風的冰冷。

如果凶手在官場有如此位階或渠道的內應,那意味著他們的對手,比想象中更加狡猾難纏,其勢力網絡滲透得更深、更廣。

這個隱藏在暗處的內應,會是與前朝密切相關的“玄鶴衛”安插的人嗎?

他們如此深入地插手此事,是單純地利用淨塵僧的複仇火焰來剷除異己、攪亂朝局,還是這其中,本身就蘊含著“玄鶴衛”更龐大、更不可告人的陰謀的一部分?

案件的複雜性與危險性,伴隨著這新的疑雲,再次驟然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