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朝堂暗箭 攻訐驟雨來

義莊夜探,雖因那聲異響和差役口中的“屍身異動”而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但最終並未發生更進一步的變故。

裴昭雪強壓下心中的寒意,命人仔細搜查了義莊內外,除了在院牆根發現半個模糊的腳印外,一無所獲。

那“屍動”之說,在穩定心神後,更傾向於認為是光線昏暗、氣氛緊張下人產生的錯覺,或是老鼠等小動物在停屍板下竄動所致。

然而,吳掌櫃指甲縫中那特殊的暗紅色黏土,卻是實實在在的新線索。

蘇九連夜對黏土進行了更精細的檢驗,確認其中混合的礦物粉屑,帶有一種罕見的硃砂變體特性,通常隻用於某些高規格的宗教場所壁畫的底層,或是……前朝一些重要建築的地基密封材料。

這個發現,將線索隱隱指向了可能與前朝相關的特定地點。

但不等裴昭雪順著這條線索深挖,朝堂之上的風暴,已率先向她襲來。

次日大朝會,氣氛肅穆。

當日常政務奏報完畢,一位素以耿直(或者說刻板)聞名的禦史大夫,手持玉笏,邁步出班,聲音洪亮地開啟了針對大理寺、尤其是針對裴昭雪的彈劾。

“陛下!臣有本奏!”

禦史大夫王崢神色肅然,“近日汴京城內,富商接連暴斃,死狀詭異,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然主理此案之大理寺司直裴昭,上任以來,雖看似奔波,卻至今未能鎖定真凶,厘清案情。更兼其查案手法,故弄玄虛,一味糾纏於些許玉石刻紋、前朝野史,偏離正道,徒耗人力物力,於破案無益!此乃其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最後落在站在後排、官階較低的裴昭雪身上,語氣加重:“其二,裴司直年輕資淺,更兼……身份特殊(他含糊了一下,未直接點破女扮男裝,但殿中眾人心知肚明),能否勝任如此重案,臣深表疑慮!如今案情未破,反致城中恐慌加劇,商賈人人自危,此非辦案不利,貽誤時機所致耶?臣懇請陛下,為社稷安穩計,另擇賢能,接手此案,以免釀成更大禍患!”

這一番奏陳,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瞬間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竊竊私語聲四起,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裴昭雪,有同情,有審視,更有不少是幸災樂禍與輕視。

壓力驟增,如同無形的山巒,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裴昭雪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瞬間繃緊,官袍下的手掌微微握拳。

她知道會麵臨壓力,卻冇想到攻擊來得如此直接、如此猛烈,而且精準地抓住了“辦案不力”和“身份質疑”這兩個痛點。

緊接著,又有幾位官員出列附議,言辭或激烈或委婉,但核心意思一致:裴昭雪能力不足,應換人查案。

其中甚至包括一位與戶部侍郎李清風交往甚密的工部官員。

裴昭雪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出列自辯,卻聽龍椅之上,傳來一聲低沉的輕咳。

端坐於禦座之上的皇帝,年約四旬,麵容英挺,不怒自威。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最終落在裴昭雪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

“王禦史所憂,亦是朕之所憂。”

皇帝開場先肯定了禦史的出發點,讓王崢臉色稍霽,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等著看裴昭雪笑話的人心中一凜,“然,裴卿上任不過旬日,案件錯綜複雜,凶手狡猾異常,豈能苛責其速破?

朕觀裴卿,於順昌伯案發現場,能敏銳察覺玉扳指之異;於吳掌櫃案,能併案偵查,尋得細微證物(指甲黏土之事雖未公開,但皇帝顯然已知曉)。

此等細緻入微,鍥而不捨,正是刑獄之道所需。”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至於所謂身份特殊……朕既授其職,便是信其能。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用非常之人。眾卿莫非以為,朕之識人用人之明,尚不及爾等?”

最後一句,已是帶著淡淡的質問,目光如電,掃過剛纔附議最力的幾人。

那幾人頓時噤若寒蟬,冷汗涔涔,連道“臣等不敢”。

皇帝將目光重新投向裴昭雪,語氣緩和了些許:“裴卿。”

“臣在。”裴昭雪立刻出列,躬身應道。

“朕予你便宜行事之權,大理寺、京兆府乃至相關各部,皆需配合你查案。望你勿負朕望,勿畏人言,專心查案,早日將凶徒繩之以法,以安民心。”

皇帝的聲音沉穩有力,既是鼓勵,也是定調,更是最堅實的迴護。

“臣,領旨!定當竭儘全力,查明真相,以報陛下信任!”裴昭雪聲音清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皇帝在朝堂上如此明確的支援,如同一道暖流,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意與壓力。

“退朝!”內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

朝會散去,百官各懷心思地退出大殿。

裴昭雪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依舊黏在自己身上,但她挺直脊梁,目不斜視,穩步向外走去。

經過王崢身邊時,這位老禦史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而那位工部官員,則眼神閃爍,避開了她的目光。

戶部侍郎李清風走在稍前一些的位置,似乎全然未受方纔風波影響,與同僚談笑風生,隻是在經過裴昭雪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側頭對她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近乎鼓勵的微笑,輕聲道:“裴司直,陛下厚望,重任在肩,加油啊。”

裴昭雪心中冷笑,麵上卻恭敬回禮:“多謝侍郎提醒。”

走出宮門,清晨的陽光灑滿禦街,裴昭雪卻無暇感受這份暖意。

皇帝的維護讓她暫時度過了危機,但也將她推到了更矚目的位置。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更加謹慎、更加紮實。

朝堂的暗箭雖暫被擋回,但真正的凶險,還隱藏在汴京城的重重迷霧之後。

她必須更快,在下一支暗箭射來之前,找到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