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太醫醋意 昭明近昭雪
運河事了,返京的路途卻並不輕鬆。
雖已遠離了那潮濕陰冷的地下暗河與震耳欲聾的崩塌巨響,但洛清河最後決絕的身影、三萬災民無言的荒塚,以及那潛藏在盛世繁華下的洶湧暗流,都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車隊在官道上緩緩而行,馬蹄聲單調而規律。
裴昭雪坐在車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車窗邊緣,眉頭微蹙,仍在反覆推敲著洛清河案中那幾個細微的、讓她無法完全釋懷的疑點。
車廂內光線昏暗,映得她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硬。
車簾被輕輕掀起,帶著藥草清風的溫潤氣息透了進來。
白硯舟探進半個身子,手中捧著一個白瓷小盅,笑道:“昭雪,歇會兒吧。蘇九熬了安神湯,用的是她珍藏的寧心草,對驅散驚悸、安撫心神最是有效。我瞧著火候,給你送一碗來。”
他話音未落,另一道清朗的聲音也插了進來:“昭雪,可覺得好些了?我方纔在前隊,尋了些本地特色的蜜餞,想著你連日勞頓,或可開開胃。”
裴昭明騎著馬並行在車旁,微微俯身,將一包油紙包裹的物事遞向視窗。
他神色間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目光落在裴昭雪略顯疲憊的臉上,那份專注與自然而然的親近,讓剛剛將藥盅遞出的白硯舟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裴昭雪正被案情困擾,聞言抬起頭,先是對白硯舟展顏一笑,順手接過藥盅:“有勞你了,硯舟。”
隨即又轉向裴昭明,接過那包蜜餞,語氣輕鬆了些:“還是兄長想得周到,這路上確實有些寡淡。多謝兄長。”案件結束,英雄相吸,既是同宗不同支,也有一點血脈牽連,裴昭明與裴昭雪便以兄妹相稱。
她打開油紙,拈起一枚蜜餞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幾分心中的滯澀。
她一邊咀嚼,一邊很自然地看向裴昭明,問道:“兄長,關於洛清河遺物中那半片帶有水波紋與特殊符號的殘帛,你可有新的發現?我總覺得,那符號的筆觸走勢,與玉扳指案中的前朝密文,似乎有某種同源之感,隻是載體和表現形式不同。”
裴昭明聞言,神色也嚴肅起來,驅馬更靠近車窗一些,沉吟道:“我亦有同感。雖未完全破譯,但其勾勒的韻律,尤其是轉折處的頓挫,確非尋常工匠或江湖流派所能為,更像是一種……傳承有序的秘寫體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白硯舟,微微頷首示意,隨即又專注地看向裴昭雪,“我懷疑,這並非簡單的標記,而可能代表著‘玄鶴衛’內部不同的派係或職能。玉扳指關聯玉工與財物,水波紋指向水利與地脈,那麼下一個……”
兩人就著這微妙的線索,你一言我一語地低聲探討起來,一個基於案件細節,一個結合自身對符號的敏銳感知,分析得頗為投入。
裴昭雪時而凝神傾聽,時而提出自己的見解,完全沉浸在了案情梳理之中。
白硯舟捧著那碗尚且溫熱的安神湯,站在原地,遞出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看著裴昭明與裴昭雪靠得極近的頭顱,聽著他們之間那旁人難以立刻插入的、帶著默契的討論,心中莫名地泛起一絲極淡的、卻無法忽視的澀意。
昭雪對他,是全然信任的依賴,是並肩作戰的夥伴,是可以分享喜怒哀樂的知己。
她會在受傷時第一時間尋找他的醫術,會在困惑時聽取他的分析,會毫無顧忌地在他麵前展現疲憊與脆弱。
可偏偏,在麵對裴昭明時,她似乎又會流露出一種不同的、帶著些許仰仗與全然信賴的親昵,那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是血脈相連(雖非真實)的天然羈絆。
自己這左手殘缺的太醫世家棄子,除了這一手還算過得去的醫術和這點默默守在她身邊的心意,又還能給她什麼呢?
難道還能像裴昭明那樣,在朝堂上為她據理力爭,在案情上與她深入探討那些關乎前朝秘辛、皇權暗戰的宏大敘事嗎?
這念頭一起,便如細藤纏繞,勒得心口微微發悶。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黯然,輕輕將藥碗放在裴昭雪手邊的小幾上,低聲道:“安神湯需趁溫喝效果纔好。你們先聊,我去看看蘇九那邊可還需幫手。”
裴昭雪正與裴昭明說到關鍵處,隻隨意“嗯”了一聲,目光仍膠著在兄長描繪符號的手指上。
白硯舟默默退出車廂,放下車簾,將那片和諧而專注的交談聲隔絕在內。
他獨自立於車轅旁,望著官道兩旁不斷後退的蕭瑟冬景,輕輕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涼意直透肺腑,卻未能壓下心頭那點陌生的、酸澀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