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侍郎門庭 似水顯深沉

檔案庫與裴昭明的偶遇,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裴昭雪心中漾開了層層漣漪。

她強迫自己暫時按下對裴昭明玉佩的疑慮,將注意力拉回到案件的主線上來。

根據白硯舟破譯出的那幾個關鍵字元——“革新”、“隱秘”、“儀式”,結合兩起命案受害者皆是富商的身份,一個方向逐漸清晰起來:

凶手的動機,或許並非單純的個人恩怨或財物爭奪,而更可能指向某種具有象征意義的“篩選”或“獻祭”,目標直指一個特定的群體——與財富、或許還與前朝某些未竟事務相關的富商。

那麼,誰有能力、有動機策劃如此精密的連環殺人?誰又能接觸到前朝密文和這種特殊的玉扳指?

戶部,掌管天下錢糧、戶籍、賦稅,與商人打交道最多,也對前朝舊檔、各地物產工藝有所瞭解,無疑具有重大的嫌疑。

而當前戶部侍郎李清風,年富力強,官聲尚可,處事圓滑,在朝中頗有人脈。

他是否會與此案有關?即便不是主謀,是否知情?或者,他的職權範圍內,有什麼人與事,可能被利用?

裴昭雪決定,以彙報案件進展、谘詢相關商戶背景為由,正式拜會這位戶部侍郎,近距離觀察,投石問路。

侍郎府邸位於城東權貴聚集之地,朱門高牆,氣象森嚴。

遞上名帖不久,便有管家引路,穿過幾進庭院,來到一間佈置雅緻卻不失奢華的書房。

戶部侍郎李清風並未身著官服,而是一襲深藍色常服,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捧一卷書,顯得氣定神閒。

他看起來四十餘歲年紀,麪皮白淨,三縷長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眉眼間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但那雙眼睛深處,卻似一汪深潭,波瀾不驚,難以窺測其底。

“下官大理寺司直裴昭,參見李侍郎。”裴昭雪依禮參見。

“裴司直不必多禮,請坐。”

李清風放下書卷,笑容可掬,語氣溫和,“近日城中連發命案,牽涉的都是頗有聲望的商賈,鬨得人心惶惶,裴司直主理此案,辛苦了。”

他話語間透著關切,彷彿真心為案情擔憂。

“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裴昭雪在下首坐了,姿態恭敬,“今日冒昧打擾,是想就順昌伯與吳掌櫃的背景、商事往來等方麵,向侍郎請教。戶部掌管天下戶籍商稅,或能提供一些下官未能查知的線索。”

“哦?但說無妨。”李清風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動作從容。

裴昭雪便將兩位死者明麵上的產業、籍貫、社會關係等已知資訊簡述了一遍,並刻意模糊地提及:“據初步查證,兩位死者之間,似乎並無明顯的直接關聯,無論是生意合作還是私人恩怨。凶手選擇目標,似乎另有一套……標準。”

她說這話時,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李清風的臉,留意著他的細微反應。

李清風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待裴昭雪說完,他沉吟片刻,方纔緩緩道:“順昌伯主營香料,根基在嶺南;吳掌櫃則是綢緞起家,多在江南活動。二人籍貫不同,主營各異,表麵上確實難有交集。”

他頓了頓,啜了口茶,繼續道,“不過,商海沉浮,利益糾葛盤根錯節,有些關聯,未必擺在明處。或許……是某些不為人知的合夥投資?或是共同參與了某樁未曾公開的大宗交易?甚至……可能涉及一些……不那麼合規的領域?”

他話語圓滑,既提供了可能的思路(合夥、大宗交易、灰色領域),又將具體指向模糊化,顯得既配合調查,又滴水不漏。

“侍郎高見,下官受教。”

裴昭雪順勢問道,“那以侍郎之見,這凶手下手如此狠辣詭異,且在現場留下相同信物,其目的,究竟會是什麼呢?示威?複仇?還是……另有圖謀?”

她將問題拋回給李清風,想聽聽這位戶部高官的看法。

李清風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後靠,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似乎深邃了些許:“裴司直此問,倒是切中要害。依本官淺見,若是尋常仇殺或謀財,手段不必如此張揚詭異,更無需留下標識。觀其行徑,倒更像是在……宣告某種存在,或是執行某種……儀式?”

“儀式?”裴昭雪心中一動,這與白硯舟破譯出的字元含義不謀而合。

是巧合,還是……

“不錯。”李清風頷首,“本官早年也曾翻閱過一些雜書野史,提及前朝有些隱秘組織,行事詭秘,常以特定信物、特定手法執行任務,帶有濃厚的儀式色彩。當然,此乃無稽之談,當不得真。”

他話鋒一轉,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引開,“或許是本官想多了。也許隻是凶手故佈疑陣,混淆視聽罷了。”

他這番言論,看似隨口一提,卻又恰好點到了“前朝隱秘組織”和“儀式”這兩個關鍵點,分寸拿捏得極好,既顯示了自己的“博學”和“洞察”,又立刻以“無稽之談”自我否定,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裴昭雪愈發覺得這位李侍郎深不可測。他就像一口古井,表麵平靜無波,內裡卻不知深淺。

“侍郎博聞強識,下官佩服。”

裴昭雪不動聲色地奉承了一句,隨即話鋒微轉,“說到信物,凶手在現場留下的玉扳指,工藝特殊,似非常見。不知戶部曆年檔案中,可有關於前朝玉器製作,尤其是扳指類器物規製的記載?或許能從中找到出處。”

她再次將話題引向玉扳指和前朝。

李清風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展顏笑道:“裴司直心思縝密,連此等細節都考慮到了。戶部檔案浩如煙海,關於前朝物產工藝的記錄,確實有一些,但多集中於賦稅、貢品方麵,具體的工藝細節,恐怕記載不詳。不過……”

他略一沉吟,“司直若需要,本官可吩咐下麵的人留意,若有相關卷宗,即刻抄送大理寺。”

“如此,便有勞侍郎了。”

裴昭雪起身致謝。她知道,今日此行,想要從李清風這裡得到直接線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近距離的觀察,已讓她對這位侍郎的“深沉”有了更深的體會。

此人絕非易與之輩。

“裴司直客氣了,協助大理寺辦案,乃分內之事。”

李清風也站起身,笑容依舊和煦,“望裴司直早日破案,還汴京一個安寧。若有所需,可隨時來尋本官。”

賓主儘歡,表麵一派和諧。裴昭雪告辭離去,走出侍郎府那沉重的朱漆大門時,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李清風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裴昭雪遠去的身影,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斂去,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鷙。

他負手而立,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玉扳指……密文……這麼快就查到戶部了麼?裴昭……你究竟是何人?看來,得加快些步伐了……”

一陣微風穿過庭院,吹動書案上的書頁嘩嘩作響,彷彿某種不安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