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禦史少卿 偶遇生疑竇

吳掌櫃暴斃案發現場的玉扳指,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第二塊巨石,在汴京城內激起了更為洶湧的恐慌波瀾。

流言甚囂塵上,從“厲鬼索命”到“專誅富商”的詛咒之說,不一而足。

大理寺承受的壓力空前,連帶著裴昭雪這個新任司直,也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質疑她能力的、嘲諷她年輕資淺的、甚至因她“女扮男裝”在外行走而攻訐她德不配位的暗流,在朝堂坊間悄然湧動。

裴昭雪無暇他顧,她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對兩枚玉扳指上密文的破譯工作中。

白硯舟帶來的古籍殘篇提供了關鍵線索,幾個核心字元的釋義,如同在迷霧中點亮了幾盞微弱的燈,雖未能照亮全貌,卻足以指引方向。

“革新”、“隱秘”、“儀式”、“驗證”……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輪廓令人心驚。這絕非尋常仇殺或謀財,更像是一個嚴密的組織,在進行著某種具有特定目的的篩選或準入程式。

而玉扳指,便是這程式的“信物”或“判官帖”。

為了更深入地瞭解前朝舊製與這類密文可能的應用場景,裴昭雪決定前往禦史台查閱一些非核心的、關於前朝禮製、宮廷記錄的檔案卷宗。

禦史台執掌監察,也兼收部分前朝遺檔,或許能有意外發現。

她拿著大理寺的勘核文書,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了禦史台那充滿書卷和陳舊墨香氣的檔案庫。

正值午後,陽光透過高窗,在排列整齊的檀木書架間投下道道光柱,塵埃在光中飛舞。

她埋首於浩繁卷帙,一冊一冊地仔細翻閱,尋找著可能與密文風格相近的字元記載,或是與前朝宮廷玉器規製相關的描述。

時間悄然流逝,窗外日頭偏西。裴昭雪揉了揉酸澀的雙眼,準備將手中一冊關於前朝宮廷歲時記略的孤本放回高處書架。

那書架甚高,她雖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仍需踮起腳尖,手臂儘力伸展。

就在她有些吃力地將書冊推向原位時,身旁忽然伸出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輕鬆地替她將書冊推入了架格之中。

“司直大人可是在尋此冊?”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裴昭雪微驚,側頭看去。隻見身旁立著一位年輕官員,身著禦史台標準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鬆,麵容俊朗,眉宇間自帶一股端方持正之氣,眼神清澈而銳利,似乎能洞悉人心。

他腰間懸著一枚質地上乘的白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此人裴昭雪認得,正是禦史台近年來風頭最盛的少卿之一,裴昭明。

據說他為人剛正不阿,辦案鐵麵無私,深得帝心,也因其不通融的性子,在朝中譭譽參半。

更重要的是,他也姓裴,雖與裴昭雪為同宗,經常在宮宴或大朝會上遇見,彼此也算點頭之交。

“多謝裴少卿。”裴昭雪穩住心神,拱手行禮,用的是男子的儀態和聲線。

她此刻仍是男裝打扮,官袍在身。

“裴司直不必多禮。”

裴昭明回了一禮,目光落在裴昭雪剛纔翻閱的那冊書上,似隨口問道,“司直查閱前朝宮廷記略,可是與近日城中連環命案有關?”

裴昭雪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例行查證,擴大排查範圍而已。此案蹊蹺,任何可能的線索都不能放過。”

她無意在此刻與這位以精明著稱的禦史少卿深入探討案情細節。

裴昭明點了點頭,並未深究,隻是道:“此案影響惡劣,朝野關注,裴司直辛苦了。”他的語氣公事公辦,卻並無輕視之意。

兩人簡短交談幾句,裴昭雪便藉口還需查閱其他檔案,與裴昭明告辭。

她轉身走向另一排書架,心中思索著方纔發現的幾條模糊線索。

就在她轉身之際,寬大的官袍袖口無意中拂過身旁書架凸出的一角,隻聽“哢噠”一聲輕響,一直被她小心翼翼藏在袖袋深處、用於對照密文的那張摹寫了符號的桑皮紙,竟被勾了出來,飄然落地。

裴昭明正要離開,目光瞥見地上之物,腳步一頓,彎腰替她拾起。

紙張入手,他本能地掃了一眼,準備遞還。然而,就在這一瞥之間,他臉上的淡然神色驟然凝固。

紙上那些扭曲、古怪、他從未見過的符號,並未引起他太多注意。

吸引他目光的,是裴昭雪在摹畫符號時,因反覆對照、不確定其精確形態,而在紙張邊緣隨手勾勒的幾個、她根據玉扳指內側刻痕走向推測出的、類似裝飾性邊框或輔助標記的紋樣!

那些紋樣,與他自幼佩戴、從未離身的那枚白玉佩上的某些邊緣紋路,竟有七八分相似!

裴昭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著那張紙,指尖微微用力。

裴昭雪發現紙張掉落,心中一驚,急忙回身,見裴昭明已拾起,正凝神觀看,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她暗道不好,快步上前,儘量自然地伸出手:“有勞裴少卿,此乃下官隨手塗鴉之物,汙了少卿的眼了。”

裴昭明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裴昭雪,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

他冇有立刻將紙張歸還,而是指著那邊緣紋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裴司直,這紋路……你是從何處見得?”

裴昭雪心中警鈴大作。

她強自鎮定,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紋路?哦,少卿是說這些邊角裝飾?下官近日研究一些古玩玉器,見有些器物上有類似紋飾,覺得有趣,便隨手摹畫,並無特定來源。怎麼,裴少卿認得此紋?”

她這番說辭半真半假,合情合理。

研究古玩玉器符合她目前調查的方向,隨手摹畫也解釋得通。

裴昭明盯著她看了片刻,見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偽,眼底的銳利稍稍收斂,但那份疑慮顯然並未打消。

他將紙張緩緩遞還給裴昭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沉穩,卻多了一絲探究:“並無,隻是覺得……有些眼熟,許是曾在某處見過類似的吧。或許是記錯了。”

他口中說著“記錯了”,但裴昭雪分明看到他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撫上了腰間的那枚白玉佩,指尖在玉佩邊緣的紋路上輕輕摩挲著。

這個細微的動作,未能逃過裴昭雪敏銳的觀察。

她的心猛地一跳,目光也隨之落在那枚玉佩上。

方纔未及細看,此刻在窗外透入的夕陽光線下,那玉佩溫潤生光,邊緣處那些繁複而古雅的紋路,果然與她紙上所畫的、以及她記憶中玉扳指內側某些輔助刻痕的風格,極為神似!

難道……裴昭明的玉佩,也與這前朝密文,與這連環命案,有著某種未知的關聯?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掠過裴昭雪的腦海,讓她背脊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案件尚未明朗,如今竟似乎牽扯到了這位身份特殊、位高權重的禦史少卿?

裴昭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放下了撫玉佩的手,淡淡道:“裴司直繼續忙吧,本官還有公務。”

說罷,對裴昭雪微一頷首,便轉身離去,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比來時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裴昭雪握著那張失而複得的桑皮紙,看著裴昭明消失在檔案庫的門口,心中波瀾起伏。

原本以為隻是尋常的一次查證,卻不料竟生出這般枝節。

裴昭明……他玉佩上的紋路,與案件符號的區域性相似,是純粹的巧合?還是背後隱藏著更深的秘密?他方纔那句“有些眼熟”,以及下意識的動作,又意味著什麼?

案件的迷霧,似乎因這位禦史少卿的意外出現,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裴昭雪站在原地,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滿是古籍的書架上,彷彿也籠罩上了一層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