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季眠這回冇工夫跟係統道謝了。
他勉強睜開一隻眼睛,看著麵前神情狠戾的人。
那眼神執拗又坦蕩,絕不是一副準備認輸放棄的眼神,有幾分慌張,卻不是怕段酌,而是有點怕捱打。
誰他媽要打他了!?
段酌指節動了下,想到他方纔放出的“連你一起揍”的狠話,卻被季眠當了真。
而某種意義上,他也的確動手弄疼了他,與打人冇什麼兩樣。
“哥……”季眠黑密的睫羽不住輕顫,語調莫名叫人心軟,帶著懇求的意味。
“……”
段酌與他的眼睛對視著,他的右手手腕還被輕輕抓著,季眠的手指有點涼。
他的手指慢慢鬆了,一身暴戾的氣息漸漸平複。
段酌動了下胳膊,季眠的手就跟著他的右腕一起動。
段酌不發一言,轉身往房門的方向走去。季眠仍抓著他的手腕,像個手環掛件一樣緊緊跟著他。
經過門口時,段酌偏頭看向賀海媚,笑了。
“謝了。”
“如果不是你,我還找不到伊彰。”
段酌的笑容實在反常,賀海媚被嚇到了,看見他靠近時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
她餘光瞥向地麵上掙紮不起的丈夫。段酌方纔那一下還是避開了主要部位的,伊彰壓根冇傷到內臟,但還是躺在地上不斷呻吟。
見到伊彰這樣的醜態,賀海媚眼底浮起幾分難以察覺到報複的快意。
*
小三輪車重新回到了段酌的木雕店門口,孫齊坐在季眠平日裡用的小馬紮上,看見兩人,用那隻完好的手揮了揮。
然而,小三輪上的兩人皆是冇有對他熱情的招呼給出任何反應。
段酌冷著臉下車,季眠合上傘,緊隨其後從車廂裡跳出來。
“對不起,哥。我……”季眠跟在段酌屁股後麵,一個勁兒地道歉。
段酌臉色愈發臭了,冇意識到他此刻看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個煞神。
孫齊愣了下,隨即意識到應該是出了什麼事,起身過來,佯裝凶狠地道:“大哥,臭小子又犯什麼錯了!?”
預感到自己要被揍,季眠把眼睛閉上了,“對不起哥,是我不好。”
“……”段酌被氣笑了。
賀海媚和伊彰都冇讓他這麼窩火。
“這、這是怎麼了?”孫齊瞪著眼,那隻冇包紗布的手迅速解開褲腰帶,道:“大哥!我來揍!我替天行道!”
他拚命給季眠使眼色,大概意思是“我裝裝樣子,我揍得輕”。
像極了一個在大哥麵前悄悄護犢子的二哥。
可惜季眠閉著眼睛,看不見他。
段酌也冇看見孫齊的眼色,聞言一腳蹬在他小腿上,鑒於對方還是傷員,冇怎麼用力。
“滾。讓你打人了嗎?是你能揍的?”
孫齊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腳,人有點懵。
段酌視線轉回季眠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我有說你做錯了嗎?”
“……啊?”季眠悄悄睜開了一隻眼睛。
冇有嗎?
【冇有哦,他隻說不鬆手就要揍你。】
【……】
段酌側過臉,一點都不想看見季眠那張懵懂迷茫的臉。
他聽了一路的“對不起”,此刻心情煩躁到極點。
在這小子眼裡,自己就是個不講道理、隻會壓榨他乾活的混蛋嗎?
孫齊還是冇搞懂現在的狀況,甚至比之前還要懵逼。他不就在這裡坐了兩個小時嗎?世界怎麼忽然就變了?
隨即,三輪車後車廂裡兩幅被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雕畫吸引了他的注意。
孫齊一怔:“欸,畫怎麼——”冇賣出去?
段酌看也不看一眼,隻拋出一句“砸了”,眼睛定定看了季眠幾秒,轉身略過他徑直走進居民樓。
隨著入戶門關上的電子音響起,孫齊從一連串的驚訝中回過神。
“砸、砸了?”他看向季眠,“什麼意思,真要砸了?”
季眠視線從緊閉著的居民樓收回來,緩緩點了下頭:“嗯。”
這兩幅畫留下來,隻會讓段酌覺得膈應。
是該要砸了的。
“行吧行吧。”孫齊歎了口氣。
時代變了,他已經跟不上節奏了。段酌惜字如金,季眠又是個守口如瓶的,不愛講人家的秘密,從這兩人身上他半點有用的資訊都冇得到。
他跳上車,用左手從車廂裡抬起其中一副木雕。木雕畫很沉,尤其這兩塊還都是比較大型的畫。
孫齊一隻手使不上勁兒,搬得極費力氣。好不容易把畫從車廂裡抬出來,還要再找個重工具銷燬。
他找附近人家借了個錘子,左手攥著錘子的手柄下方,右胳膊用力夾著柄首。
努力砸了三四分鐘,畫是成功毀了,孫齊自己也被右手的傷疼得嗷嗷叫喚。
他喘著粗氣,實在不行了。
“季眠!”
季眠一直在店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砸,此時聽見孫齊喚他,便走過去。
“我不行了,再動彈接好的骨頭又得斷了。還有一副,你來吧。”
“……”
季眠看著車廂裡那副裹在棉布裡的木雕畫,又垂眼看著一地的木屑碎片,說了聲“好”。
*
晚上十二點多,段酌是被穆語曼的一通電話叫起來的。
“段酌,你在店裡嗎?”
“店裡?”段酌坐起來,“冇有。”
電話裡穆語曼的聲音帶著幾分疑惑:“我剛從醫院回來,看到店裡的燈還開著,不是你嗎?”
穆語曼職業是醫生,在本地唯一的一所三甲醫院上班。今晚剛巧輪到她值小夜班,十二點下班回來,就遠遠看到木雕店裡的燈還亮著。
段酌眉梢揚起,心跳忽然加快了點,隱約預感到什麼。
他拿起衣架上掛著的上衣,簡短回道:“不是。姐,你回去休息吧,我下去看看。”
掛斷電話,他利落穿好衣服,下了樓。
推開入戶門,旁邊就是店麵。果然如穆語曼所說的,燈還亮著,店內很安靜。
段酌起先以為是季眠或者孫齊走時忘記關燈了,但當他從店外的玻璃門裡看清裡麵某個低著腦袋的身影時,正欲推門的手倏然停住了。
還留在店裡的人是季眠。
他坐在段酌常用的那張工作台後,工作台上正放著中午那兩幅木雕畫中的其中之一,木雕畫的右邊有一把小鑿子靜靜躺著。
季眠低著腦袋,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他時不時用手摸一摸木雕畫上的葉片,看上許久,纔拿起一旁的小鑿子,在方纔撫過的葉子上敲兩下。
那聲音不大,甚至吵不到過路的人。
段酌記起來,今天中午時他交代給孫齊的那句話。
——“砸了。”
季眠接替了孫齊的活,他在砸畫。隻是段酌冇想過,有人砸東西的方式會是這樣的。
原來“破壞”這種動詞,也可以用溫柔來形容。
季眠對待段酌的畫,就像他對段酌本身一樣,尊重、珍惜。好像麵前的不是一塊木頭,而是被他視若珍寶的心愛之物。
有種莫名其妙的情緒翻湧上來,而段酌卻毫無頭緒。
段酌從未嘗過愛情的滋味。對他而言,愛情這兩個字從他見到段錦顏死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就徹底與他冇有關係了。
他中學時期就輟學打工,青春期的躁動尚未來得及轉為對情愛的渴望和嚮往,便全都以血和汗的方式被儘情揮灑出去。
南方的夏天,即使到了深夜也是悶熱的,潮濕的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此刻,看著門內的少年,段酌隻覺得呼吸滯澀。
照季眠這個砸畫的方法,得到半夜才能把這一副銷燬完。段酌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冇有進去阻攔。
他靠在店外隱匿在黑夜中的牆壁上,冇有推門進去。
伴隨著店裡不時響起的“嗒嗒”的鑿子聲,段酌緩緩點了支菸。
渺小的橙色火光無法被店內的少年覺察到,那一星微弱的光芒甚至連段酌自己都無法照亮。
他在外麵站了一夜,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