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然而,我冇等到沈文的下一步動作,卻先接到了清玥學校打來的緊急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驚慌失措:“沈大小姐!不好了!清玥小姐她……她下午冇來上課!宿舍冇人,電話也打不通!最後見到她的同學說,她中午被一個自稱是您司機的男人接走了!”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查學校門口監控!立刻!”
我對電話那頭吼道,同時另一部手機已經撥通了安保部的內部線路:
“清玥可能被綁架了!啟動最高應急響應!定位她手機最後信號!查所有出入城路口監控!快!”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成冰。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沈家所有車輛和司機的實時定位。
冇有異常。
接走清玥的那輛車,是偽裝的。
是誰?沈文?
他終於忍不住,直接對清玥下手了?
幾分鐘後,學校監控截圖傳來。
一輛黑色無牌轎車,駕駛座上的男人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完全看不清麵容。
清玥是跟著他走出校門的,畫麵裡她低著頭,腳步有些遲疑,但還是上了車。
不像暴力劫持,更像是……被騙走的。
我的心不斷下墜。
就在這時,我的私人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個未知號碼發來一條簡訊,內容隻有一張圖片——
昏暗的光線下,清玥坐在一張椅子上,眼睛被黑布蒙著,嘴巴被膠帶封住,臉色蒼白,頭髮淩亂。
她身上還穿著聖櫻的校服裙。
圖片下方,跟著一行字:
「想要你妹妹完好無損,拿沈氏集團海外三號港口的所有權檔案來換。明天下午三點,西郊廢棄化工廠。一個人來。報警,或告訴任何人,就等著收屍。」
冰冷的字句,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我的神經。
海外三號港口。
那是沈氏集團打通新興市場最關鍵的戰略節點,價值無法估量。
沈文。果然是他。他不僅要報複,還要啃下沈家最肥的一塊肉。
巨大的恐懼和滔天的怒火在我胸腔裡瘋狂衝撞,幾乎要炸開。
但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甲摳進掌心,刺痛讓我維持著最後的清醒。
不能亂。絕對不能亂。
清玥還在他們手裡。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
首先,簡訊來源追蹤。
其次,圖片背景分析。
第三,調動所有能動用的、絕對可靠的人手,秘密包圍西郊化工廠。
第四……準備一份足以以假亂真的“港口所有權檔案”。
沈文,你想玩大的。
我奉陪。
就看你這副老骨頭,吞不吞得下我這份大禮!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像鈍刀子割肉。
追蹤結果很快回來,號碼是黑市購買的預付費卡,最後一次信號發射點就在西郊附近,之後徹底消失。
圖片背景經過增強處理,確認是化工廠某個廢棄車間,但具體位置還需進一步排查。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書房裡冇有開主燈,隻有電腦螢幕幽藍的光映著我毫無表情的臉。
內線電話響起,是安保部負責現場布控的小隊隊長,聲音壓得極低:“大小姐,化工廠外圍已秘密控製,共發現三個暗哨,已無聲處理。內部情況不明,熱成像顯示主要集中在東南角的舊車間,約有六到八個熱源,其中一個是單獨靜止的,疑似人質。”
“清玥小姐的生命體征信號,”
我聲音乾澀
“能確認嗎?”
“無法精確確認,但那個靜止熱源有微弱活動跡象,應該……還活著。”
還活著。
這三個字像微弱的氧氣,注入我幾乎凍結的血液。
“繼續監視,冇有我的命令,不準妄動。”
“是。”
掛斷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清玥害怕時微微發抖的樣子,強裝鎮定卻藏不住依賴的眼神,還有最後那條彙報“任務完成”的簡訊……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她叫我姐姐。
我把她帶回了這個吃人的漩渦中心。
我必須把她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
我獨自駕車,駛向西郊廢棄化工廠。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裡麵是那份精心準備的“禮物”。
化工廠像一頭鏽蝕的巨獸,匍匐在荒草之中。
我把車停在遠處,拎著公文包,一步步走向約定的東南角車間。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化學試劑殘留的刺鼻氣味。
車間大門洞開,裡麵光線昏暗,堆滿了廢棄的機器和雜物。
我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我來了。”我停下腳步,聲音平靜。
陰影裡,走出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呈半圓形圍攏過來,眼神凶悍。
最後,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五十歲上下、氣質陰鬱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冰冷銳利,上下打量著我。
“沈清暖。”
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果然有點膽色。”
沈文。
和我記憶中叔公照片上的輪廓有幾分相似,但更陰沉,更扭曲。
“我妹妹呢?”我不想跟他廢話。
沈文笑了笑,揮了下手。
他身後的兩個人走向了廢料後,不一會兒就從後麵一堆廢料裡拖出一個人。
清玥。
依舊被蒙著眼堵著嘴,校服裙子上沾滿了汙漬,裸露的小腿上能看到擦傷和淤青。
她似乎在發抖,聽到我的聲音,猛地掙紮了一下,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怒火瞬間衝上頭頂,又被我死死壓住。
“檔案在這裡。”
我舉起公文包:“放人。”
“急什麼?”沈文慢條斯理地走上前,示意手下接過公文包,打開檢查。
他拿出那份檔案,仔細地看著,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嘖嘖,沈氏的未來掌舵人,果然爽快。”
他收起檔案,眼神卻變得更加危險:“不過……我怎麼知道這是真的?萬一你耍花樣呢?”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掉清玥眼睛上的黑布和嘴上的膠帶!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清玥不適地眯起眼,她看到我,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恐懼地大叫:“姐姐!快走!他們有槍!”
幾乎在清玥喊出聲的同一瞬間,我動了!
一直藏在袖口裡的微型電擊器滑入掌心,猛地向前一撲,不是衝向沈文,而是直接撞向離我最近的那個持槍綁匪!
“動手!”我厲聲喝道!
“砰!”
槍聲和我的喝聲同時響起!
車間外瞬間爆發出巨大的破門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我帶來的精銳小隊如同神兵天降,從各個入口猛衝進來!
“有埋伏!”
沈文臉色劇變,驚怒交加,下意識地就想後退去抓清玥當人質!
但比他更快的是我!
我早已計算好角度,撞開那名綁匪的同時,就地一滾,恰好攔在沈文和清玥之間!
手中的電擊器狠狠戳向沈文伸過來的手臂!
“啊!”
沈文慘叫一聲,整條手臂瞬間麻痹!
與此同時,訓練有素的保鏢們已經和綁匪激烈交火!
子彈打在生鏽的機器上,火花四濺!
混亂中,我一把將嚇得呆住的清玥死死護在懷裡,用後背擋住可能飛來的流彈,快速向最近的掩體後退!
“姐姐!”
清玥在我懷裡劇烈顫抖,聲音破碎。
“彆怕!閉眼!”
我低吼,眼神銳利地掃視戰場。
沈文捂著麻痹的手臂,被兩個手下護著試圖從後門逃跑!
“攔住他!”
幾名保鏢立刻火力壓製過去!
就在這時,誰也冇注意到,一個被流彈擊中倒地的綁匪,掙紮著抬起手,槍口晃晃悠悠地瞄準了正護著清玥後退的我!
“姐姐小心!”
清玥的尖叫聲幾乎撕裂喉嚨!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從我懷裡掙脫出來,用儘全身力氣將我往旁邊一推!
“砰!”
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我感覺一股溫熱的液體濺到我臉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我踉蹌一步,猛地回頭。
看到清玥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蝴蝶,軟軟地倒了下去。
胸前,一片刺目的鮮紅迅速暈染開來。
她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溢位一口鮮血。
世界,在我眼前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隻剩下那片不斷擴大的、灼痛我雙眼的猩紅。
那抹炸開的猩紅,灼穿了我的視網膜,燙傷了大腦裡所有負責理智的弦。
時間被無限拉長、扭曲。
清玥軟下去的身體,她最後看向我的、帶著未竟話語的眼神,空氣中瀰漫開的濃重血腥味……
所有感官接收到的資訊都變成尖銳的噪音,撕扯著每一根神經。
“清玥——!!!”
我的聲音不像自己的,嘶啞破碎得如同野獸哀嚎。
我撲過去,接住她癱軟下滑的身體,手掌死死按住她胸前那個不斷湧出溫熱的窟窿。
粘稠的、滾燙的血從指縫間瘋狂溢位,染紅我的手,她的校服,和冰冷的水泥地。
“不準睡!沈清玥!看著我!”
我拍打她的臉,企圖讓她保持清醒,但她的臉頰卻迅速失去溫度,眼皮無力地耷拉著。
周圍震耳欲聾的槍聲、打鬥聲、嗬斥聲……全部褪色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的世界隻剩下懷裡這個迅速流失生命力的軀體。
“醫療隊!!”
我抬起頭,朝著混亂的戰局嘶聲咆哮,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失控和瘋狂
“他媽的我的人呢?!救人!!!”
一直待命在外圍的醫療小組頂著流彈衝了進來。
訓練有素的保鏢們迅速形成人牆,將我們護在中心,火力全開壓製著試圖反撲或逃跑的綁匪。
醫護人員跪倒在地,快速檢查清玥的傷勢,臉色凝重:“大小姐!必須立刻手術!傷及動脈,失血太快!”
“那就快啊!”
我眼睛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死死攥著醫護人員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她要是死了,你們也彆想活!”
醫護人員不敢耽擱,迅速將清玥抬上擔架,衝向外麵待命的救護直升機。
我踉蹌著要跟上,卻被保鏢隊長攔住:“大小姐!這裡還冇清理乾淨!您不能……”
“滾開!”
我猛地甩開他,眼神恐怖得讓他瞬間噤聲。
我回頭,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精準地釘死在那個被保鏢死死按在地上、還在掙紮的沈文身上。
他臉上病態的得意早已被驚懼取代,金絲眼鏡歪在一邊,狼狽不堪。
我一步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冰麵上。
周圍的槍聲已經稀疏下來,綁匪死的死,降的降。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我停在沈文麵前,俯視著他。
他試圖維持鎮定:“沈清暖,你不敢動我……我是你堂叔……老爺子不會……”
我笑了。
無聲地,嘴角扯出一個極度扭曲冰冷的弧度。
然後,我抬起腳,用那雙沾滿了清玥鮮血的、定製的高跟鞋的尖銳鞋跟,朝著他那隻剛纔試圖抓清玥的、剛剛恢複些許知覺的手,狠狠踩了下去!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響起。
“啊——!!!”
沈文的慘叫聲淒厲得不似人聲,整張臉因劇痛而扭曲變形。
我卻連眼皮都冇眨一下,鞋跟甚至在他的手背上碾了碾,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周圍所有聽到的人汗毛倒豎:
“堂叔?你也配?”
我蹲下身,幾乎與他臉貼臉,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裡映出的、我如同索命修羅般的倒影。
“聽著,沈文。”
我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裹挾著來自地獄的寒氣:
“我妹妹要是有一絲好歹,我會把你,還有你藏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的所有血脈、所有跟你沾親帶故的人,一個一個,全都揪出來。”
“我會讓你活著,親眼看著他們在你麵前,受儘你想象不到的折磨,最後一個個不得好死。”
“我會讓你求死不能,後悔今天動了她一根頭髮。”
我的眼神裡冇有絲毫虛張聲勢,隻有純粹的、毀滅一切的瘋狂和殘忍。
沈文徹底被嚇破了膽,身體篩糠般抖動,黃色的液體順著褲管流下,腥臊味瀰漫開來。
他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絕望聲響。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對保鏢隊長冷冷道:“把他和他所有活著的爪牙,分開看押。撬開他們的嘴,我要知道所有據點,所有聯絡網,所有潛藏的內鬼名字。用什麼手段我不管,我隻要結果。”
“是!大小姐!”
我轉身,大步走向門外盤旋的直升機。
螺旋槳捲起的狂風拉扯著我的頭髮和衣襟,上麵的血跡已經變得暗紅冰冷。
醫院頂層,手術室的燈亮得刺眼。
我站在走廊儘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上、衣服上的血已經乾涸發硬,像一層醜陋的痂。
父親母親聞訊趕來,母親幾乎哭暈過去,被父親扶著,遠遠地看著我,不敢靠近。
我誰也冇看,隻是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時間一分一秒,煎熬如同淩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
主刀醫生疲憊地走出來,摘掉口罩。
我猛地站直身體,卻冇有立刻上前,隻是死死盯著他。
醫生走到我麵前,語氣沉重但帶著一絲慶幸:“大小姐,萬幸,子彈離心臟隻差毫厘,主要血管破裂,失血過多,但……搶救回來了。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需要在ICU觀察。”
緊繃到極致的那根弦,驟然鬆弛。
巨大的虛脫感席捲而來,我晃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站穩。
“……謝謝。”
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但是,”
醫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由於大腦經曆了長時間缺氧,清玥小姐什麼時候能甦醒,甦醒後會不會有後遺症……還不好說。”
我剛剛回暖的心,瞬間又被浸入冰水。
轉入ICU後,我被允許隔著玻璃看她。
清玥躺在蒼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和儀器,臉色透明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那麼小,那麼脆弱,彷彿隨時會消失。
我隔著玻璃,手指無意識地抬起,輕輕觸碰那冰冷的屏障。
腦海裡閃過她撲過來推開我時,那雙驟然爆發出驚人勇氣和決絕的眼睛。
是我。
是我把她捲進來的。
是我還不夠強,才讓她需要用自己的身體來保護我。
一種蝕骨的自責和滔天的怒焰在我胸腔裡瘋狂交織、燃燒。
我轉身,離開ICU區域。臉上的所有脆弱和痛苦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近乎冷酷σσψ的平靜。
回到臨時征用的醫院會議室,安保負責人和幾位核心骨乾已經等候在此,人人麵色凝重。
“說。”
“沈文全部招了,用了些手段。”
負責人遞上一份厚厚的口供和名單,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幾十年來他暗中佈下的網絡,滲透的產業,安插的內應,包括董事會裡那兩條蛀蟲的名字。觸目驚心。
“海外據點已同步行動,大部分控製,小部分負隅頑抗的,已清理。
“國內所有關聯人員,均已監控或控製。”
我快速翻閱著,眼神越來越冷。
“大小姐,”
負責人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們還從沈文一個心腹那裡挖出點彆的。他說……沈文背後,似乎還有人。沈文每次做重大決定前,都會秘密聯絡一個代號叫‘先生’的人。但具體是誰,隻有沈文自己知道。
先生?
我的指尖在那個代號上停頓了一下。
所以,沈文也未必是最終的那條大魚?背後還有影子?
嗬。
也是。
被我三兩句話嚇到失禁的人,可想不到這麼周密的計劃。
也冇有這樣的膽識。
不過沒關係。
有一個,我揪一個。有一雙,我挖一雙。
直到把這潭臟水徹底抽乾,把所有藏在陰溝裡的老鼠,全部碾死。
我合上檔案,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名單上所有的人,天亮之前,全部清理乾淨。該送進去的送進去,該吞併的吞併,該消失的……”
“就讓他們徹底消失。”
“至於沈文,”
我拿起筆,在那份口供上沈文的名字上,緩緩畫了一個叉:
“把他和他最在意的、藏在海外那個私生子的DNA親子鑒定報告,一起送給報社。然後,把他扔進看守所最臟最亂的監室,告訴裡麵的人,好好‘照顧’這位曾經的少爺。”
“我要他活著,身敗名裂,眾叛親離,長命百歲地……受苦。
手下人凜然應命,迅速離去執行。
會議室裡隻剩下我一人。
我走到窗邊,天際已經泛起了灰白的光。城市即將甦醒。
一場血腥的清洗,在黎明前悄然完成。
但我心裡的風暴,遠未平息。
清玥蒼白的臉,和她推開我時那雙決絕的眼睛,一次次在我眼前閃現。
我拿出手機,撥通一個很少動用的號碼。
“給我聯絡全球最好的神經外科和康複醫學專家團隊。錢不是問題。
“我要我妹妹,完好無損地醒過來。”
電話掛斷。
我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眼神冰冷而堅定。
這場戰爭,還遠未結束。
無論是為了清玥,還是為了沈家。
所有欠了債的,都彆想跑。
ICU的玻璃像一道冰冷的銀河,隔開生死。
清玥躺在裡麵,蒼白安靜得如同沉睡的瓷器,隻有監測儀螢幕上跳躍的曲線證明她仍在頑強地與死神角力。
我在玻璃外站成了另一座雕像,指尖的煙燃儘又續,菸灰簌簌落下,沾染在昂貴西褲的褶皺裡,也毫不在意。
眼底是連日未眠的血絲,和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
家族內部的血腥清洗已在黎明前悄無聲息地完成。
該進去的進去了,該消失的消失了,沈文和他那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成了小報頭條最獵奇的狂歡。
沈氏集團經曆了一場無聲地震,權力結構徹底洗牌,再無雜音。
但這一切,換不回玻璃後那一聲輕微的呼吸。
全球最頂尖的醫療團隊日夜輪守,給出的答案始終是:生命體征趨於穩定,但大腦受損程度未知,甦醒時間未知,後遺症未知。
每一個“未知”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我所剩無幾的耐心。
“大小姐,”
助理的聲音在身後小心翼翼響起,遞過一份加密檔案,
“‘先生’的線索又斷了。對方非常謹慎,所有通訊痕跡都清理得極其乾淨,像是……專業的情報人員手法。”
我冇回頭,隻伸手接過檔案。
紙張冰涼。
指尖劃過上麵那些冗長的技術分析和最終“追蹤失敗”的結論。
“專業?”
“那就用更專業的人去對付。”
我拿出另一部純黑色的衛星電話,撥通一個隻有數字冇有署名的號碼。
“是我。”
電話接通,我直接開口:“有個活,對手可能是你們圈子裡的。代號‘先生’。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價錢翻三倍。”
那邊沉默了幾秒,一個經過處理的電子音傳來:“資料發來。預付款到賬開始作業。”
冇有多餘廢話。有些世界,規則簡單粗暴,隻認能力和鈔票。
掛了電話,我將檔案扔給助理:“按最高密級,把所有資料打包發過去。”
“是。”
助理離開了,而走廊儘頭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父親攙著幾乎站不穩的母親走來,兩人都是一臉灰敗和恐懼,這幾日的動盪徹底抽乾了他們的精氣神。
“暖暖……”
母親隔著幾步遠就哭出聲,想要上前,卻被我眼中未散的戾氣凍在原地。
她囁嚅著開口問道:“清玥她……怎麼樣了?讓我們看看她吧……
“看?”
我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像看兩個陌生人:“看她怎麼替你們,替這個家擋槍子嗎?”
父親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暖暖,我們也不知道會這樣……我們隻是……隻是不想家醜外揚……”
“家醜?”
我輕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瘮人:“你們眼裡隻有那點可笑的體麵。卻不知道豺狼早就鑽進了羊圈,等著把沈家啃得骨頭都不剩。”
我一步步走向他們,身上還帶著未散儘的硝煙和血腥氣:“現在清玥躺在這裡,你們滿意了?還是覺得,當初把她送走,換個會撒嬌賣乖的贗品回來,更合你們心意?”
母親被我逼得連連後退,搖著頭,眼淚直流:“不是的……媽媽冇有……”
“有冇有,已經不重要了。”
我停下腳步,眼神徹底冷下去:“從今天起,你們就在老宅裡,安安生生做你們的富家翁老太爺老太太。集團的事,家族的事,一律不準再過問。”
“暖暖!我是你父親!”父親試圖拿出最後的威嚴。
“正因為您是我父親,”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我才還讓您留著體麵。彆再挑戰我的耐心。”
不再看他們瞬間頹然灰敗的臉色,我轉身走回ICU的玻璃前。
保鏢無聲地上前,對父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世界終於清靜了。
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我胸腔裡沉悶的、無處發泄的暴戾。
幾天後,清玥的情況終於穩定到可以轉入特護病房。
她依舊沉睡,對外界毫無反應。
我將辦公室搬到了她病房的外間,處理公務,聽彙報,下達指令,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裡間那張病床。
醫療團隊嘗試了各種刺激療法。
我坐在床邊,握著清玥冰涼的手,一遍遍跟她說話,說公司的事,說怎麼收拾了那些欺負她的人,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工作報告。
偶爾,我會提到一些模糊的、關於童年的片段,那些我被爺爺帶在身邊嚴格教導、而他們享受著虛假天倫之樂的過去。
我說得很艱難,這些溫情的東西於我而言太過陌生澀口。
但她毫無反應。
直到那天下午,夕陽的金輝透過百葉窗,在她蒼白的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我正用濕棉簽蘸水濕潤她乾裂的嘴唇,提到小時候偷聽到母親給沈明珠讀童話故事,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其隱晦的澀意。
“……真是幼稚得可笑。”
我最後這樣評價道。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
我清晰地感覺到,指尖下,她那隻被我握著的手,小拇指極其輕微地、幾乎是幻覺般地……勾動了一下。
我的動作瞬間停滯,呼吸屏住。目光死死盯住她的手。
一秒,兩秒……
就在我以為那是錯覺時,那隻冰涼的小手指,又輕輕地、確定無疑地,再次勾動了一下。像蝴蝶虛弱卻執拗的振翅。
心臟像是被那隻手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一股洶湧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眼眶,酸澀得厲害。
我猛地按響呼叫鈴,聲音是連自己都陌生的沙啞急促:“醫生!她動了!她的手動了!”
醫療團隊迅速湧入,一番檢查後,主治醫生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很好的跡象!大小姐,這是意識開始恢複的征兆!雖然還很微弱,但是個非常重要的轉折點!”
我站在人群外圍,背脊挺得筆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劇烈的刺痛壓下喉嚨口的哽塞和眼底的滾燙。
她聽到了。
她正在掙紮著回來。
之後的日子,那細微的動靜越來越多。
眼睫的顫抖,手指的屈伸,甚至有一次,在她沉睡的眉間,極輕地蹙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夢魘困擾。
我依舊每日來,說話的內容卻悄然變了。
不再隻是冰冷的彙報,開始夾雜一些生硬的、關於未來的規劃。
“……等你好了,帶你去冰島看極光。或者去肯尼亞看動物遷徙。你喜歡哪兒都行。”
“……集團下麵新收購了一家科技公司,搞全息投影的,以後在家就能看演唱會。無聊的東西。”
“……聖櫻那邊給你辦了休學,懶得去就不去了,請家教也一樣。或者你想換哪個學校,隨便挑。”
我說著這些她或許根本聽不見,或許聽見了也會覺得古怪突兀的話,像是在笨拙地描繪一張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藍圖。
一天深夜,病房裡隻剩下一盞昏黃的壁燈。
我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揉著發脹的眉心走進裡間,習慣性地想去替她掖好被角。
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剛剛睜開的、迷茫又虛弱的眼睛。
那雙眼睛緩緩聚焦,映出我的身影,帶著初醒的懵懂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狂跳,血液奔湧著衝上耳膜,發出轟鳴。
她極輕地眨了眨眼,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點氣音。
我猛地俯下身,湊近她,屏住呼吸去聽。
那聲音微弱得如同歎息,卻清晰地鑽入我耳中。
“……姐……”
一個字。輕飄飄的一個字。
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死寂冰冷的心湖裡,轟然炸開萬丈波瀾。
我猛地直起身,背對著她,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再轉回身時,臉上已恢複了一貫的冷清,隻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未被壓下去的劇烈情緒。
“嗯。”
我應了一聲,聲音繃得有些緊,伸手按響了呼叫鈴:“醒了就好。彆亂動,叫醫生來看你。
說完,幾乎有些倉促地轉身,大步走向外間,像是要逃離什麼。
走到門口,腳步卻頓住。
我冇有回頭,隻是聲音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對不起,清玥,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對不起,清玥,是姐姐冇有保護好你,以後,姐姐不會再讓你受到一點傷害。
然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隔絕了外麵世界的一切風雨和算計。
也隔絕了,病房內那個剛剛甦醒的女孩,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淚,和嘴角努力想彎起的一個微弱弧度。
門在身後合攏,冰冷厚重的實木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走廊頂燈的光線白得刺眼,落在手背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繃緊的槍。
耳邊嗡嗡作響,反覆迴盪著那一聲微弱卻清晰的——
“……姐……”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又紊亂地撞擊著,一種陌生的、洶湧的酸脹感哽在喉嚨口,幾乎要衝破我牢牢焊死的自製。
我狠狠吞嚥了一下,下頜線繃得發痛,纔將那股失控的潮湧強行壓回冰封之下。
不能亂。
醫生和護士急促的腳步聲紛遝而至,推開病房門又迅速關上。
裡麵傳來低而快速的交談聲,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它們構成一種令人心安的忙碌。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波瀾已被強行撫平,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助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走廊另一端,手裡拿著還在震動的加密電話,神色凝重,不敢上前。
我瞥了他一眼。
他立刻快步走來,將電話遞給我,低聲道:“大小姐,是‘巢穴’那邊的緊急線路。”
“巢穴”,我雇用的那支影子團隊的自稱。
我接過電話,走到走廊窗邊,俯瞰著樓下城市夜晚依舊川流不息的車燈河流。
“說。”
電話那頭是經過處理的電子音,語速很快:“身份確認了。‘先生’,真名宋玉衡。表麵身份是境外某低調基金會理事長,實際是為多個跨國犯罪組織提供洗錢和情報服務的中間人。與您叔公沈鴻文是早年留學時的同學,有過命的交情。沈鴻文‘死後’,大部分海外資產和暗線都是由他協助管理和轉移。”
宋玉衡。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動機?”
“暫時不明。但追蹤到他近期頻繁且隱秘的聯絡人裡,有一個您可能會感興趣的名字——沈明珠親生母親,趙娟的一個遠房表弟,目前在南美經營賭場,底子很不乾淨。而且,我們截獲到一段經過三重加密的碎片資訊,內容似乎指向……沈氏集團的核心技術專利庫。”
核心技術專利。沈氏立足的根本,比十個港口都值錢。
原來如此。
報複是幌子,謀奪巨產纔是真。
沈文不過是枚被利用的棋子,甚至趙娟王建國那對蠢貨,都可能是被故意拋出來吸引火力的棄子。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指尖無意識地叩著冰涼的窗玻璃。
“位置?”
“最後一次可靠信號出現在公海一艘註冊地模糊的豪華遊輪上,代號‘海妖之歌’。航線不定,安保等級極高,懷疑是他的一個移動據點。”
遊輪?倒是很會選地方。茫茫公海,法外之地。
“能上去嗎?”
“很難。需要邀請碼,或者……成為他無法拒絕的‘貨物’。”
電子音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查到,宋玉衡有個癖好,喜歡收集……有特殊背景或經曆的‘藏品’,尤其是落魄的豪門千金。”
我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像淬了冰的刀鋒。
“知道了。繼續盯死‘海妖之歌’,我要它的實時座標和內部結構圖。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進我眼底的深沉寒意。
一個瘋狂的、兵行險著的計劃,在腦中迅速勾勒成型。
我轉身,走回病房門口。醫生剛好出來,臉上帶著欣慰:“大小姐,清玥小姐清醒時間雖然短,但意識恢複得很好,認知功能初步檢查冇有明顯受損跡象,真是奇蹟!後續就是精心康複和……”
“謝謝。”
我打斷他,推門走了進去。
清玥又睡著了,呼吸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點點極淡的血σσψ色。
我站在床邊,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我俯身,在她耳邊,用極低卻清晰的聲音說:
“安心睡。姐姐去把最後幾隻老鼠清理乾淨。”
“等你好了,帶你去坐大遊輪。”
她似乎在夢中聽到了,眉心微蹙,又緩緩鬆開。
我直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再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