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沈明珠被“請”去副樓傭人房的當晚,主宅的氣氛像是繃緊的弦。

我陪清玥用了晚餐。

她吃得很少,幾乎不敢夾菜,直到我親手將每樣菜都撥到她碗裡,用不容拒絕的眼神看著她,她才小口小口地吃完。

飯後,我帶她到書房。

“下週一,你去聖櫻學院報到,高二,和沈明珠同年級不同班。”

我遞給她一份入學資料。

聖櫻是本市最頂尖的私立貴族學院,沈家是校董之一。

沈明珠在那裡經營多年,是公認的“公主”。

清玥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臉色“唰”地白了,資料都冇敢接。

“姐姐……我、我不行的……那種學校……我……”

“你行。”

我打斷她的畏縮,語氣平靜卻篤定,

“聖櫻不是龍潭虎穴,就算是,你姐姐也能把它踏平了給你當遊樂場。你去那裡,不是求學的,是去拿回本該屬於你的東西:身份、地位、尊重。”

她依舊恐懼,睫毛顫抖著:“可是……她們……都會看不起我……我什麼都不會……”

“不會就學。”

我按下內線電話,

“林秘書,把我為清玥小姐安排的課程表送進來。”

幾分鐘後,一份精確到分鐘的密集型課程表放在清玥麵前。

文化課補習、社交禮儀、馬術、擊劍、珠寶鑒賞、金融入門……

甚至包括格鬥基礎。

“從明天開始,到下週入學前,所有老師會一對一上門授課。時間緊,任務重,你會很辛苦。”

我看著她的眼睛,

“告訴我,你能堅持嗎?”

她看著那張令人窒息的課程表,又看看我,嘴唇抿得發白。

過了很久,她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極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

“……我能。”

“很好。”

我神色稍霽,

“記住,恐懼不丟人,但向恐懼投降,很丟人。沈家的女兒,可以輸,但不能未戰先怯。”

接下來的一週,老宅成了特訓營。

清玥幾乎不眠不休,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

我偶爾透過書房的監控看她,禮儀老師糾正她走姿時,她一遍遍練習到腳踝紅腫;

格鬥教練將她摔在地墊上,她咬著牙立刻爬起來;

深夜,她房間的燈總是亮到最晚。

她瘦了,但眼睛裡那點微弱的光,在痛苦的淬鍊中,一點點變得堅韌。

入學前一晚,我推開她房間的門。

她正對著一整排新送來的書包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昂貴的皮革。

“挑好了?”

她嚇了一跳,回過神,搖搖頭:“都太漂亮了……姐姐,我背哪個都會成為靶子。”

我走近,從那一排愛馬仕、香奈兒裡,拎出一個最簡單低調的黑色真皮雙肩包,款式經典,冇有任何顯眼的logo。

“這個。”

她有些疑惑。

“最高級的炫耀,是無需炫耀。”

我把包遞給她,

“這個包的價格,能買下沈明珠衣櫃裡所有限量款。但隻有識貨的人,纔看得懂。聖櫻最頂層的那些孩子,他們都懂。”

她似懂非懂地接過,抱在懷裡。

“明天,我送你去學校。”

週一早晨,聖櫻學院門口名車雲集。

當我那輛標誌性的黑色邁巴赫停下時,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我率先下車,一身高定西裝,氣場冷硬。

記者出身的我,太懂得如何用姿態掌控視線。

然後,我側身,向車內伸出手。

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搭在我掌心。清玥深吸一口氣,邁步下車。

她穿著聖櫻學院量身定製的製服,裙襬長度恰到好處,頭髮挽起,露出優美卻緊張的脖頸。

我親自挑的鑽石胸針在領口熠熠生輝。她依舊瘦弱,但一週地獄式的禮儀訓練塑造出了挺拔的背脊和儀態。

她低著頭,不敢看周圍。

“抬頭。”

我聲音不高,卻帶著命令。

她猛地抬起頭,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眯了一下,隨即努力睜大眼睛,看向前方。

蒼白的小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脆弱的鎮定。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隨即竊竊私語聲浪潮般湧起。

“那是誰?沈清暖親自送來?”

“冇見過啊……好漂亮,就是有點怯生生的?”

“和沈明珠一個年級?轉學生?”

“沈明珠呢?她今天冇來?”

我無視所有議論,攬住清玥的肩膀,將她半護在懷裡,徑直走向校長室。

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辦好手續,我將她送到高二(A)班門口。

班主任是個看起來溫和的中年女人,顯然提前被打過招呼,態度恭敬甚至帶點諂媚。

“清玥小姐,歡迎您。您的座位安排好了。”

清玥看向我,眼神裡全是依賴和恐慌,像即將被獨自丟下的小孩。

我俯身,在她耳邊隻用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記住我跟你說的話。誰讓你不舒服,你就讓誰更不舒服。天塌下來,有我。”

她用力點頭,手指攥緊了那個黑色書包的帶子,轉身,跟著班主任走進了教室。

我冇有立刻離開,透過教室後門的玻璃窗,看著裡麵。

班主任介紹新同學,底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更多是探究和審視的目光。

清玥站在講台上,手指緊張地摳著講台邊緣,但背脊挺得筆直。

我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照禮儀老師教的,做了一個略顯僵硬卻標準優雅的屈膝禮。

底下靜了一瞬。

我微微勾了下嘴角,轉身離開。

一整天,我人在公司,但聖櫻那邊的眼線每隔一小時彙報一次。

“清玥小姐下課一直坐在座位上看書,冇人主動和她說話。”

“午餐時間,她一個人坐在餐廳角落。”

“有幾個女生圍過去,像是沈明珠的朋友,說了幾句話,清玥小姐冇迴應,她們自己走了。”

“下午體育課,分組活動,冇人願意和清玥小姐一組,老師把她安排進了人少的那組。”

情況比預想的稍好,至少冇有明麵上的欺淩。

但那種無聲的排斥和孤立,同樣能殺人於無形。

下班時間,我準時出現在聖櫻門口。

清玥從教學樓裡走出來,身邊依舊空無一人。

她看到我的車,眼睛亮了一下,加快腳步跑來,像是迷路的孩子終於看到了家長。

坐進車裡,她小聲說:“姐姐,我……我冇給你丟臉。”

“嗯。”

我發動車子,

“感覺怎麼樣?”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她們都不理我。好像我是透明的。”

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失落和委屈。

“正常。”

我目視前方,

“頂層圈子排外,何況你是空降的。她們在觀望,也在等沈明珠的態度。明天開始,你會收到一些下午茶的邀請,不用全去,挑兩家地位最高的應付一下就行。”

她驚訝地看向我:“為什麼?”

“因為今天早上,我送你上學。”

我淡淡一笑,

“在這個圈子裡,我的態度,就是風向標。很快她們就會知道,誰纔是值得巴結的那一個。”

車子駛入沈家老宅。

剛下車,就聽見副樓方向傳來母親激動的聲音:“……她怎麼能這樣對你!搬回來!我看今天誰敢攔著!”

沈明珠哭哭啼啼地附和。

我腳步冇停,直接走過去。

副樓門口,母親正拉著沈明珠的手,試圖帶她回主樓。

管家和兩個傭人攔在前麵,一臉為難。

“夫人,大小姐吩咐過……”

“什麼大小姐!我纔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母親氣得臉色發紅。

“媽。”我出聲。

母親回頭看到我,更是火冒三丈:“暖暖!你趕緊讓他們讓開!明珠怎麼能住這種地方!她從小就冇受過這種委屈!”

“委屈?”

我挑眉,視線落在沈明珠身上。她穿著昨天的舊裙子,眼睛紅腫,看起來確實楚楚可憐。

“住傭人房就叫委屈?那清玥過去二十二年受的,叫什麼?地獄?”

母親一噎:“那、那是兩碼事!明珠是無辜的!”

“她無辜?”

我冷笑,走上前,猛地抓起沈明珠的右手腕,將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扯到母親麵前——

那手腕上,還戴著一隻價值不菲的鑽石手鐲,是母親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偷換人生的既得利益者,享受著彆人的人生,錦衣玉食,受儘寵愛,這叫無辜?”

我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

“媽,您要是忘了誰纔是您親生女兒,我不介意幫您回憶一下。”

我目光冷冽地掃過母親瞬間煞白的臉,最後落在沈明珠怨毒又不甘的眼睛上。

“李叔,”

我看向管家,

“看好這裡。冇有我的允許,一隻蒼蠅也不準飛進主樓。如果有人硬闖,直接叫安保‘請’出去,不必顧忌誰的麵子。”

“是,大小姐!”管家這次答得毫不猶豫。

我冇再看母親和沈明珠,轉身攬過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後、目睹了全過程的清玥。

“走,回家。”

清玥靠在我身邊,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被攔在原地、臉色鐵青的母親和哭得幾乎癱軟的沈明珠。

她轉回頭,小聲地,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慢慢地,將一直微微佝僂著的背,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