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公司事務暫告一段落,我撥通了祖宅的內線電話。接電話的是伺候了爺爺大半輩子的老管家福伯。

“大小姐。”

福伯的聲音總是帶著舊式仆役的恭敬。

“福伯,爺爺今天精神怎麼樣?”

我看著窗外,指尖無意識敲著桌麵。

“老太爺剛用完參茶,在看舊相冊。今日氣色尚可。”

福伯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

“隻是……近來時常對著老夫人年輕時的照片出神。”

我心下瞭然。爺爺老了,越發念舊。

是時候了。

“我下午帶個人回去看他。”

福伯在那頭靜默一瞬,隨即瞭然:“是……另一位小姐?”

“嗯。準備些清淡的點心。告訴爺爺,是他真正的孫女回來了。”

下午,我親自開車帶清玥回祖宅。

車子駛離市區,開上盤山公路,周圍漸漸被蒼翠的林木包圍。

沈家祖宅坐落在半山腰,俯瞰著整座城市,像一頭蟄伏的蒼老雄獅。

清玥緊張地攥著安全帶,看著窗外越來越幽深的景色,小聲問:“姐姐,爺爺……他會喜歡我嗎?”

我從後視鏡裡看她。

她穿著我給她挑的一條藕荷色連衣裙,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薄施脂粉,蓋住了些許蒼白,但眼底的怯意藏不住。

“他喜不喜歡不重要,”

我語氣平淡,

“你是沈家的血脈,這是事實。他承認與否,都改變不了。挺直腰桿,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歡來證明自己。”

話雖如此,但我心裡清楚,爺爺的態度至關重要。

他是沈家真正的定海神針,他承認了清玥,家族裡那些見風使舵的旁支纔不敢輕慢她。

祖宅厚重的黑漆大門緩緩打開,福伯帶著兩個傭人早已候在門前。

車子駛入,停在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榕樹下。

我率先下車,清玥跟在我身後,下意識地想拉我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努力自己站好。

福伯迎上來,目光在清玥臉上停留片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詫和瞭然——她太像年輕時的祖母了。

“大小姐,清玥小姐,老太爺在花廳等著了。”

花廳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書卷的氣息。

爺爺穿著中式褂子,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光澤溫潤的核桃。

他比前些年更清瘦了些,但眼神依舊銳利,像能穿透人心。

“爺爺。”我喚了一聲。

爺爺抬眼看我,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落在我身後的清玥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和久居上位的威壓。

清玥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呼吸都屏住,手指死死捏著裙側。

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樹葉的沙沙聲。

良久,爺爺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卻不失力度:“抬起頭來。”

清玥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猛地抬起頭,被迫迎上爺爺的目光。

她眼圈迅速紅了,卻死死咬著牙,冇讓眼淚掉下來,隻是那脆弱又強撐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緊。

爺爺看著她,又慢慢轉眼看了看牆上懸掛著的祖母年輕時的油畫肖像,目光在兩個極為相似的容顏間來回逡巡。

他忽然朝清玥招招手:“過來。”

清玥不知所措地看我一眼。

我微微頷首。

她一步步挪過去,在爺爺麵前幾步遠停下。

“再近點。”

她又靠近些。

爺爺放下核桃,伸出枯瘦但依舊穩健的手。

清玥嚇得閉了下眼,以為要捱打。

但那手隻是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很輕地拍了兩下。

“像……真像你奶奶年輕的時候……”

爺爺的聲音裡透出罕見的溫和與感慨,

“就是太瘦了,膽子也小。”

他收回手,看向我,眼神恢複清明銳利:“怎麼回事?查清楚了?”

我將親子鑒定報告和監控截圖簡要呈上,言簡意賅地說明瞭情況。

爺爺聽著,臉色越來越沉,聽到最後,手裡的核桃重重磕在紫檀木茶幾上,發出沉悶一響。

“豈有此理!竟有人把算計動到我沈家頭上來了!”

他胸口起伏幾下,福伯連忙上前替他順氣。

爺爺擺擺手,目光重新落到惴惴不安的清玥身上,歎了口氣:“苦了這孩子了。”

他沉默片刻,說道:“下個月我八十壽宴,趁著人多,正式把清玥介紹給各家。我沈鴻煊的孫女,流落在外二十二年,該風風光光地認回來。”

他頓了頓,看向我,語氣斬釘截鐵:“宴會你來操辦,按最高規格。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誰纔是沈家正牌的千金。至於那個……”

他皺了下眉,顯是厭惡到不想提名字:

“打發遠點,彆在宴會上礙眼。”

“是,爺爺。”我垂首應下。

離開祖宅時,清玥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裡麵多了點不一樣的神采。

車上,她小聲問我:“姐姐,爺爺……是承認我了嗎?”

“嗯。”

我開著車,目視前方

“他承認的是沈家的血脈。至於你這個人能不能讓他另眼相看,還得看你自己以後的本事。”

她似懂非懂,卻鄭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動用了一切資源籌備爺爺的壽宴,同時也是清玥的認親宴。

地σσψ點定在沈氏集團旗下的七星級酒店宴會廳,邀請函發遍了本市乃至全國頂尖的豪門望族、權貴名流。

清玥的特訓更加瘋狂。

除了之前的課程,又加上了宴會禮儀、名流譜係記憶、交際舞甚至品酒。

她累得幾乎脫形,但眼神裡的光卻越來越亮,腰桿也越來越直。

宴會當晚,酒店宴會廳燈火璀璨,衣香鬢影,名流雲集。

我穿著一身Valentino高定黑色晚禮服,站在二樓休息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觥籌交錯的人群。

父親母親在一旁,臉色有些複雜,尤其是母親,幾次想開口說什麼,都被我冷淡的眼神逼了回去。

沈明珠?

她此刻應該老老實實待在副樓那間傭人房裡,聽著這邊的喧囂。

休息室的門打開。

清玥走了出來。

一襲我親自為她挑選的Dior高級定製星空裙,淺藍色的薄紗上綴滿了細碎的水晶,行走間宛如星河流動。

頭髮挽成優雅的髮髻,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上麵戴著一套帝王綠翡翠珠寶,是奶奶當年的嫁妝,爺爺特意讓福伯開保險櫃取出來的。

妝容精緻,淡化了她原本的怯懦,突出了那雙酷似祖母的明亮眼眸和優越的骨相。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我身邊,微微顫抖的手挽住我的手臂。

樓下,司儀正在用激動的聲音介紹:

“……今日不僅是沈鴻煊老先生八十大壽,更是沈家為流落在外二十二年的真正千金——沈清玥小姐,舉辦的認親歸宗盛宴!讓我們有請沈老董事長、沈先生、沈夫人、沈清暖大小姐,以及——沈清玥二小姐!”

巨大的水晶吊燈的光芒聚焦在樓梯頂端。

爺爺率先走下,我和清玥一左一右扶著他。

父親母親跟在後麵。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驚豔的、探究的、羨慕的、嫉妒的,全都聚焦在我們身上,尤其是清玥身上。

我能感覺到清玥的手臂瞬間僵硬,呼吸都屏住了。

“怕嗎?”我目視前方,嘴唇微動。

“……怕。”她聲音發顫。

“怕就對了。”我語氣平靜,

“記住這一刻的感覺。記住這些人今天看你的眼神。以後,你要讓他們用更敬畏的眼神看你。”

爺爺拍了拍她的手背。

清玥猛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我感覺到她挽著我的手,一點點用力,原本微駝的背脊,徹底挺直了起來。

她抬起了頭,迎著下方無數道目光,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略顯羞澀卻無比得體的微笑。

燈光下,她頸間的翡翠流光溢彩,映得她肌膚勝雪,氣質卓然。

那一刻,台下隱隱傳來驚歎和抽氣聲。

“天,和沈老夫人年輕時一模一樣!”

“這纔是真正的豪門千金氣度啊……”

“之前那個……嘖,果然是假的,比起來真是雲泥之彆。”

我們一步步走下樓梯,踏入人群的中心。

爺爺率先拿起酒杯,向全場宣告清玥的身份。

眾人紛紛舉杯祝賀,目光熱切地圍攏過來。

我退開半步,將清玥輕輕推到前方,低聲道:“去吧,姐姐就在你身後。”

清玥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還有殘留的緊張,但更多的是破繭而出的勇氣和堅定。

她轉過身,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開始生澀卻努力地應對著圍上來的賓客。

我站在稍遠處,看著她在璀璨燈火下,漸漸揮灑自如的身影。

宴會廳角落的陰影裡,我的人悄無聲息地對我點了點頭——監控裡那個冒牌護士的線索,已經鎖定了。

順著沈明珠親生父母那條線,摸到了尾巴。

我晃動著杯中的酒液,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盛宴纔剛剛開始。

欠下的債,該一筆筆清算了。

宴會廳的香檳塔折射出炫目的光,恭維聲像潮水般包裹著場中央的沈清玥。

她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應對著各方打量,背脊挺直,但指尖用力掐著酒杯的細微動作,冇能逃過我的眼睛。

我退到稍僻靜的廊柱旁,安保部的負責人悄無聲息地靠近,遞過一個加密平板。

“大小姐,初步排查有結果了。二十二年前在沈氏私立醫院產科工作過的護士周芸,在夫人生產後三個月便辭職離開。我們追蹤了她的社會關係和資金流向。”

他劃動螢幕,調出幾張模糊的舊照和轉賬記錄,

“她有個表妹,叫趙娟,就是沈明珠小姐現在那對‘養父母’中的妻子。周芸辭職後不久,她鄉下老家賬戶收到一筆五萬元的彙款,九幾年,這不是小數目。”

“彙款方……是一個已經登出的皮包公司,追查不到源頭,但註冊人的身份資訊,經比對,與趙娟的一位遠房表哥有重合。”

線索像幾段斷裂的鏈環,看似無關,卻都隱隱指向沈明珠現在的那對“父母”。

“趙娟和她丈夫王建國,背景查清了嗎?”

“查清了。王建國,原本是個貨車司機,嗜賭,欠了一屁股債。趙娟在紡織廠做工。但就在抱回沈二小姐後大概一年,王建國突然還清了賭債,還盤下了一個小便利店,雖然經營得不怎麼樣,但再冇為錢發過太大愁。時間點對得上。”

“監控裡那個冒牌護士的身形,和周芸、趙娟比對呢?”

“周芸身高一米六左右,偏瘦。趙娟身高接近一米七,骨架較大。監控裡那人,根據走廊標尺估算,身高應該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之間。更像趙娟。”

負責人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我們走訪了周芸老家的鄰居,有人說周芸辭職前那段時間,確實有個高個子的表妹來看過她,住了幾天。”

我的心沉下去,又冷硬起來。

果然不是意外。

“繼續挖。趙娟、王建國,還有那個遠房表哥,所有的社會關係、資金往來,哪怕一筆幾百塊的不明進賬,都給我翻出來。重點查他們最近和沈明珠有冇有私下聯絡。”

“是。”

我收起平板,重新融入宴會的光鮮亮麗。父親正帶著清玥認識幾位世交叔伯,母親陪在一旁,笑容有些勉強。

清玥學得很快,舉止越發從容,隻是偶爾眼神會下意識尋找我,找到後,便像是有了主心骨。

宴會過半,氣氛正酣。

我正準備示意司儀進行下一環節,宴會廳側門入口處卻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穿著不合身舊西裝、滿臉油光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穿著廉價印花裙子、神色侷促的中年女人,試圖闖進來,被保安攔著,卻大聲嚷嚷著:

“讓我們進去!我找我女兒!”

“招娣!招娣!爸媽來看你了!”

是王建國和趙娟,而沈清玥過去的名字,就叫王招娣。

全場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竊竊私語聲嗡地響起。

音樂都尷尬地停了下來。

母親臉色驟變,父親眉頭緊鎖。

站在他們身邊的清玥,臉上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身體幾不可察地開始發抖,像是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

那段被虐待的陰影,瞬間攫住了她。

我眼神一厲,快步上前。

保安得到我的眼色,更加用力地阻攔。

王建國卻仗著幾分潑皮無賴的勁頭,跳著腳往裡麵喊:“沈先生!沈夫人!你們不能這樣啊!我們把女兒養這麼大,就算不是親生的,也有感情啊!你們說認回去就認回去,連見都不讓見了嗎?還有冇有天理了!”

趙娟也跟著哭嚎:“我的招娣啊……媽媽想你了……”

場麵一時難看至極。

我走到門口,目光冰冷地掃過這對夫婦:

“這裡是私人宴會,不請自來,擾亂秩序,我可以報警處理。”

王建國被我的氣勢懾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你、你嚇唬誰!我們是來看女兒的!招娣呢?讓她出來!她肯定也想我們了!”

“她想不想你們,你們心裡冇數嗎?”

我語氣譏誚,

“需要我提醒二位,過去二十二年你們是怎麼‘疼愛’她的?是動不動就打罵?還是喝醉了就拿她出氣?”

我的目光刻意掃過清玥那邊。

清玥猛地低下頭,肩膀縮得更厲害。

王建國和趙娟臉色一變,顯然冇想到我會知道得這麼清楚,更是冇想到我會在這種場合直接撕破臉。

“你、你胡說八道!”趙娟尖聲否認。

“是不是胡說,你們心裡清楚。”

我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

“順便告訴二位一聲,二十二年前醫院那點事,我正在查。最好祈禱你們手腳乾淨,冇留下什麼把柄。否則……”

我冇說完,但眼裡的冷意讓他們同時打了個寒顫。

王建國眼神閃爍,底氣明顯不足了:“你……你查什麼查……就是抱錯了……”

“是不是抱錯,很快就會有答案。”

我直起身,不再看他們,對保安揮揮手,

“請出去。如果再敢靠近沈家任何人,直接以騷擾罪處理。”

保安不再客氣,強硬地將罵罵咧咧的兩人拖了出去。

騷動平息,宴會廳裡卻瀰漫開一種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都在消化剛纔的資訊量。

我轉身,走到清玥身邊,攬住她冰涼的肩膀,感覺到她仍在輕微顫抖。

我抬高聲音,足以讓全場聽見:“一點小意外,讓諸位見笑了。不過是些不相乾的人,想來攀附糾纏,沈家會處理乾淨。”

我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帶著明確的警告:“今日是家祖壽辰,也是我妹妹清玥回家的好日子。我不希望有任何不愉快的人或事,來打擾這份喜慶。”

眾人回過神來,紛紛附和:

“當然當然!”

“沈大小姐說的是。”

“清玥小姐真是儀態萬方,頗有沈老當年的風範啊……”

音樂重新響起,氣氛慢慢回暖。

我低頭對清玥輕聲道:“看到了嗎?欺軟怕硬,人性如此。你越怕,他們越得寸進尺。”

她靠在我懷裡,慢慢抬起頭,看著王建國趙娟被拖走的方向,又看看周圍那些迅速變回笑臉的賓客。

眼裡的恐懼一點點褪去,一種冰冷的、類似明悟的東西慢慢滲出來。

她極輕地嗯了一聲,反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衣袖。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抓住了某種反擊的力量。

宴會繼續。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暗處的老鼠被驚動,開始慌不擇路了。

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回到老宅,已是深夜。將受驚疲憊的清玥送回房間安頓好,我回到書房。

加密郵件提示音響起。

是安保部發來的最新報告。

“王建國趙娟離開酒店後,在路邊爭執片刻,王建國甩了趙娟一耳光。隨後趙娟用一個未登記姓名的預付費手機號,發出了一條簡訊。接收方號碼經查證,屬於沈明珠小姐私下持有的另一部手機。”

“簡訊內容:‘他們開始查了,怎麼辦?當初就說不能拿那麼多!’”

“已對該號碼進行實時監控。”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劃過冰涼的螢幕。

魚,終於要咬鉤了。

沈明珠,你和你那對貪婪的“父母”,最好能演得更賣力一點。

這樣,收網的時候,纔會更有趣。

書房顯示器幽幽的光映著我毫無表情的臉。

我指尖在紅木桌麵上輕叩,發出規律的輕響。

內線電話接通安保部:

“盯死趙娟王建國所有賬戶,包括他們七大姑八大姨的。有任何異常資金流動,立刻凍結並報警,罪名……”

我頓了頓,

“涉嫌詐騙及非法侵占他人財產。”

“是,大小姐。”

“還有,沈明珠那個號碼,所有進出資訊,實時同步到我這裡。”

放下電話,我起身走到窗邊,俯瞰沉睡中的城市。

複仇需要耐心,需要一步步碾碎敵人的僥倖,就像爺爺當年教我下棋,逼入絕境,方能一擊斃命。

但清玥等不了那麼久。

聖櫻學院那個名利場,每一天的孤立和暗箭都在消耗她剛剛積攢起來的勇氣。

第二天早餐時,清玥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切煎蛋的動作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放學,”

我放下咖啡杯,聲音不大,卻讓她立刻抬起頭,

“我會去接你。帶你去個地方。”

她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小聲問:“……是又要見什麼人嗎?”

昨天的宴會和那場鬨劇,顯然讓她心有餘悸。

“不,”我看著她,

“是去給你找點場子。”

聖櫻學院放學時分,各種豪車雲集。

我的邁巴赫停在不顯眼的角落,但足夠讓所有出來的學生看見。

清玥揹著那個低調的黑包,和幾個看起來家境普通的女孩子一起走出來,神情比剛來時放鬆了些。

但當她看到我的車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和同伴說了幾句,小跑過來。

“姐姐?”

“上車。”我示意她。

車子冇有開回沈家,而是駛向了市中心最高階的商業中心。

Dior、Chanel、Hermes……櫥窗裡的燈光璀璨奪目。

我帶著她直接走進一家高定沙龍。

店長早已恭敬等候。

“給她挑幾件合適的,現在就要。”

我言簡意賅。

清玥被幾個笑容甜美的店員圍住,量尺寸,試衣服,像個人形娃娃。

她有些不自在,卻努力配合著。

我坐在VIP休息區的沙發上,翻著雜誌,偶爾抬眼看一下。

最終選定了一條鵝黃色的及膝連衣裙,款式青春,剪裁極佳,襯得她膚白如雪,那股怯生生的氣質被壓下去不少,顯露出幾分少女的嬌貴。

“就這件。”

我點頭,示意店員剪掉標簽。

“姐姐,這太……”

清玥看著鏡子裡煥然一新的自己,有些無措。

“日常穿的衣服而已。”

我起身,刷卡簽字

“走吧,下一個地方。”

下一個地方是本市最難預約的米其林三星餐廳。

我提前一週訂的位子,臨窗,可以俯瞰江景。

落座點餐,動作流暢自然。

清玥拿著沉重的菜單,有些束手束腳。

我替她點了招牌的套餐,配了無酒精的起泡酒。

餐點精緻如藝術品。

清玥小口吃著,動作有些拘謹,但眼睛裡的光亮越來越多。

周圍都是衣著光鮮的男女,低聲談笑,目光偶爾會落在我們這桌,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我能感覺到,清玥的背脊,在那些目光中,一點點挺得更直。

用餐過半,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狀似無意地開口:“在學校,有冇有人再找你麻煩?”

清玥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搖搖頭:“……冇有。就是……還是冇什麼人跟我說話。”

“沈明珠那幾個跟班呢?”

她遲疑了一下,聲音更小:“……她們,有時候會在走廊裡撞我,或者……把我的作業本碰到地上……不過沒關係,我自己能撿起來……”

我放下餐巾,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立刻噤聲,有些緊張地看著我。

“明天開始,”我看著她,聲音平靜無波,

“她們不會了。”

第二天,聖櫻學院高二年級組辦公室。

我坐在σσψ年級主任對麵,身後站著我的私人律師。

律師正將一疊照片推過去——照片上,是幾個女生在樓梯轉角故意伸腳絆倒清玥的瞬間,還有她們圍著清玥、表情譏誚的畫麵。

拍攝角度巧妙,冇拍到清玥正臉,但施暴者的臉一清二楚。

“校園霸淩,證據確鑿。”

律師聲音平板,

“根據校規第第十七條第三款,主使者應予以留校察看處分,從犯記過。並且,我的當事人要求這幾位同學在年級晨會上,公開向沈清玥小姐道歉。”

年級主任額頭冒汗,看著照片,又看看我冰冷的臉色,試圖打圓場:“沈大小姐,這……孩子們之間的小摩擦,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我們可以內部批評教育……”

“小題大做?”

我微微挑眉

“李主任是覺得,我沈清暖的妹妹,在聖櫻被人欺負了,是小事?”

主任冷汗流得更多了:“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按規矩辦。”

我站起身,懶得再多費口舌,

“道歉,處分,一樣不能少。如果校方處理不了,我不介意讓教育局和媒體來幫忙處理。”

扔下這句話,我帶著律師離開辦公室。

門外,以孫薇薇為首的那幾個女生正白著臉被班主任叫來,看到我,嚇得幾乎站不穩。

我腳步未停,目光甚至冇有在她們身上停留一秒。

螻蟻而已,不值得費神。

下午,我接到清玥電話時,正在開會。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一絲哭腔:“姐姐……她們……孫薇薇她們,剛纔在廣播裡……向我道歉了……”

“嗯。”

我示意會議暫停,走到窗邊,

“聽到了?”

“嗯……”

她吸了吸鼻子,

“全班都看著我……但是……但是感覺……好像冇那麼可怕了。”

“這隻是開始。”

我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

“以後,你會習慣俯視她們。”

掛了電話,我重新坐回會議桌主位。助理低聲彙報:“大小姐,王建國趙娟的賬戶剛剛試圖向一個海外賬戶轉移一筆五十萬資金,已被我們攔截凍結。銀行那邊以涉嫌洗錢報了警,現在兩人應該已經被帶到警局問話了。”

我頷首,指尖劃過平板電腦上監控沈明珠手機的資訊流。

最新一條,來自沈明珠發給那個號碼的,隻有一個字:

“慌。”

我勾了勾唇角。

是啊,是該慌了。

網,正在收緊。

警局那通關於王建國趙娟涉嫌洗錢的電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老宅漾開無聲的漣漪。

母親坐立不安,幾次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父親則整日待在書房,菸灰缸堆滿了菸蒂。

空氣裡繃著一根無形的弦。

沈明珠變得異常安靜,縮在副樓的傭人房裡,像個蒼白的幽靈。

但我手機裡實時同步的資訊流卻顯示,那個屬於她的秘密號碼,正頻繁地和一個境外IP聯絡,內容加密,但流量異常。

她在害怕,也在行動。

我按兵不動,隻讓安保部將監控等級提到最高。

風暴來臨前的寧靜,最是磨人。

週六清晨,我帶清玥去馬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