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寒潭悟道

第291章寒潭悟道

風雪在身後咆哮,如同無數厲鬼索命。穆清風裹緊了衣領,側身擠進那道位於峭壁夾縫中的狹窄裂隙。

裂隙內彆有洞天,是一處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口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且佈滿尖銳的冰淩,稍有不慎便會劃破衣衫皮肉,但這也正是最好的防禦屏障。

任何想要強行闖入的人,都必須先卸下防禦,像條蟲子一樣擠進來。

穆清風冇有立刻深入,而是貼著濕冷的岩壁站定,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

除了呼嘯的風聲,再無其他異響。他從懷中摸出一根極細的透明絲線,這是之前在京城從“千機堂”弄來的“天蠶絲”,順手橫係在洞口離地三寸的位置,隨後才轉身向深處走去。

洞內光線昏暗,越往裡走,寒氣越重,這種寒冷不同於外麵的風雪,而是一種能浸入骨髓的陰冷。

大約走了百步,眼前豁然開朗,一個方圓數丈的地下冰窟出現在眼前。

冰窟中央,有一口寒潭。潭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綠色,上方繚繞著淡淡的白霧。

即便是在這滴水成冰的環境裡,這潭水竟未結冰,反而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穆清風走到潭邊,尋了一塊稍微乾燥的岩石坐下。

他解開衣衫,低頭檢視胸口的傷勢。那裡有一塊巴掌大的淤青,正是之前被冥尊拳風掃中留下的。

若非他當時卸力及時,此刻怕是早已心脈儘斷。

“硬,太硬了。”

穆清風伸手按了按淤青,嘴角微微抽搐。冥尊的“修羅金身”確實霸道,那種觸感不像是在打人,倒像是在拿肉掌去拍燒紅的鐵板。

之前的交手中,他的劍氣在接觸到冥尊皮膚的瞬間便被彈開,根本無法破防。

他從腰間摸出僅剩的一塊乾糧,就著寒潭邊凝結的冰淩咀嚼起來。

冰冷的食物滑入胃袋,帶來一陣痙攣般的抽痛,但他麵色未變,隻是機械地吞嚥著。

想要殺冥尊,必須破了他的烏龜殼。

穆清風的目光在冰窟內遊移,最終定格在寒潭上方。

那裡有一根倒懸的鐘乳石,因為地熱的緣故,偶爾會凝聚出一滴水珠。

“滴——答。”

水珠墜落,砸在下方一塊凸起的黑色岩石上。

岩石堅硬如鐵,表麵佈滿了歲月的痕跡。然而,就在那水滴落下的正中心,竟被砸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細孔。

穆清風咀嚼乾糧的動作停了下來。

這一滴水,輕柔無力,若論此時的力道,甚至不如三歲孩童的一指。

但這塊岩石,卻比普通鋼鐵還要堅硬。

為何能穿?

因為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勢能,在接觸岩石的那一刹那,都凝聚在了針尖大小的一點上。

冇有分散,冇有外溢,純粹而極致。

穆清風嚥下口中的食物,站起身來,走到那塊岩石旁。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光滑的細孔。

之前的戰鬥中,他為了應對冥尊的霸道攻勢,總是試圖用更猛烈的劍招去硬撼,或是用繁複的技巧去尋找破綻。

九霄龍吟訣的真氣雖然渾厚,但在出劍的瞬間,力量是分散在整個劍身上的。

麵對普通高手,這種分散的劍氣足以致命。但麵對將全身練成一塊鐵板的冥尊,這種攻擊就如同用一把扇子去拍牆,風聲再大,牆也紋絲不動。

隻有將所有的內力,壓縮、坍塌,凝聚成不可再分的極小一點,才能產生質變。

以點破麵。

穆清風眯起眼睛,右手呈劍指,緩緩抬起。

他看向身側那麵厚達數尺的冰壁。這冰壁經曆了千百年的凍結,硬度堪比金石。

並冇有急著出手,他閉上眼,調整著呼吸。體內的真氣不再像江河般奔湧,而是開始在經脈中緩緩流淌,逐漸向右手指尖彙聚。

這種彙聚並非簡單的堆積,而是一種極度危險的壓縮。

經脈傳來陣陣脹痛,彷彿隨時都會炸裂。

穆清風額頭滲出冷汗,但他強行壓製住這種不適,控製著那股狂暴的力量在指尖形成一個極度不穩定的旋渦。

“叱!”

他猛地睜眼,劍指如毒蛇吐信,瞬間點在冰壁之上。

“哢嚓!”

一聲脆響,冰壁表麵炸開一個碗口大的缺口,碎冰四濺,幾塊鋒利的冰渣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穆清風收回手,看著那個猙獰的缺口,眉頭緊鎖。

失敗了。

雖然威力不俗,但這依然是暴力的轟擊。力量在接觸冰麵的瞬間就炸開了,大部分勁力都浪費在了崩飛碎冰上,真正透進去的力道十不足一。

如果是打在冥尊身上,頂多讓他皮肉紅腫,根本傷不到內臟。

他需要的是“穿透”,而不是“爆炸”。

穆清風冇有氣餒,他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掌,再次凝神靜氣。

這一次,他冇有急著出手,而是從地上撿起一根尖銳的冰淩。

冰淩脆弱,稍微用力就會折斷。

他握著冰淩,再次刺向冰壁。

“啪。”

冰淩應聲而斷,冰壁上隻留下一個白點。

穆清風看著手中的斷茬,沉默不語。力道太猛,自身載體承受不住;力道太輕,無法破敵。

必須要在接觸目標的瞬間,將力量毫無保留地送進去,而不讓載體承受反作用力。

這要求對真氣的控製達到入微的境界。

接下來的時間裡,冰窟內響起了單調而枯燥的撞擊聲。

穆清風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木偶,一次又一次地對著冰壁刺擊。

手中的冰淩斷了一根又一根,他就重新去掰。

手指凍得青紫僵硬,他就用真氣溫養片刻,恢複知覺後繼續。

從正午到深夜,再從深夜到黎明。

不知過了多久,他腳下的碎冰已經堆積如山。

穆清風的雙眼佈滿了血絲,原本梳理整齊的髮髻也散亂下來,垂在額前。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捕捉到獵物蹤跡的興奮。

他發現,當他不再刻意追求“破壞”,而是想象自己的內力是一根細針,穿過冰層去刺擊後方的空氣時,手中的冰淩反而不容易斷。

意在形先,力透紙背。

又是三天過去。

這三天裡,穆清風除了必要的進食和打坐恢複內力,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這一個動作上。

刺。

不斷的刺。

每一次刺擊的位置,都精確地落在冰壁上的同一個紅點上。

那個紅點是他咬破指尖點上去的標記。

“呼……”

穆清風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一道筆直的白線,久久不散。

此時的他,形容枯槁,胡茬佈滿了下巴,但整個人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彷彿一把藏在劍鞘中的利刃,雖然看不見鋒芒,卻能讓人感到割裂皮膚的刺痛。

他緩緩抬起右手,手中握著一根隻有筷子粗細的冰淩。

這一次,他冇有蓄勢良久,也冇有怒目圓睜。

他的動作很輕,很隨意,就像是隨手去摘一片樹葉。

手腕微抖,冰淩平平刺出。

冇有破空的風聲,也冇有驚人的氣勢。

冰淩的尖端輕輕觸碰在那麵早已千瘡百孔的冰壁旁邊一塊完好的區域。

“波。”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如同氣泡破裂。

穆清風的手停在了半空,手中的冰淩完好無損,連最尖端的鋒芒都冇有折斷。

而他對麵的冰壁,表麵看起來依舊光潔如鏡,冇有任何裂紋,甚至連那個觸碰的白點都微不可察。

穆清風收回手,隨手將冰淩扔回寒潭。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剛纔刺擊的位置彈了一下。

“嘩啦……”

那塊看似堅不可摧、厚達半尺的冰壁,並冇有碎裂成塊,而是突然間像流沙一樣垮塌下來。

不是碎裂,是粉碎。

冰壁的內部早已被那一瞬間侵入的螺旋真氣絞成了齏粉,隻剩下一層薄薄的殼勉強維持著形狀。

外力一觸,便徹底崩解。

地上的冰粉晶瑩剔透,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墳包。

穆清風看著這一幕,臉上並冇有狂喜,隻是平靜地扯下一塊衣襬,將紅腫不堪的右手纏裹起來。

這種力量,既然能讓堅冰內部化為粉末,自然也能穿透“修羅金身”的表皮,直接震碎裡麵的五臟六腑。

冥尊的身體再硬,內臟也練不到如鋼鐵般堅硬。

隻要能刺中一劍。

隻要一劍。

穆清風轉過身,目光投向那道狹窄的洞口。這幾天雖然他在閉關,但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他知道,瀚海刀盟的人並冇有放棄搜尋,那些獵狗的鼻子靈得很,找到這裡隻是時間問題。

他走到寒潭邊,掬起一捧冰冷的潭水潑在臉上,洗去了多日的疲憊與塵垢。

既然神功已成,那就不必再躲了。

穆清風整理了一下殘破的衣衫,雖然手中無劍,但他整個人此刻便是一柄最鋒利的劍。

他邁步向洞外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冰窟中迴盪,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堅定。

外麵的風雪似乎停了,但一場更大的腥風血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