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陣破人心
第287章陣破人心
穿過那扇滿是血手印的寨門,風雪似乎都被高聳的圍牆擋在了外麵,耳邊的慘叫聲也隨著距離拉開而變得有些失真。
穆清風走進瀚海刀盟總壇的前庭廣場。
這裡的積雪被打掃得很乾淨,並冇有外麵那種泥濘不堪的狼藉。
寬闊的演武場上,並冇有想象中那種烏泱泱的人群,反而顯得異常空曠。
隻有正中央,靜靜地站著一群人。
不是那種毫無章法的烏合之眾。
七十二人。
清一色的藏青色勁裝,袖口和領口都滾著銀邊,手裡提著的也不是普通幫眾用的厚背砍刀,而是狹長且帶有倒鉤的雁翎刀。
這些人年紀都在三十歲上下,呼吸沉穩,身形挺拔,站在雪地裡紋絲不動,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在他們身後幾級台階的平台上,站著四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們雙手攏在袖子裡,神色陰鷙,看著走進來的穆清風,就像是看著一具已經涼透的屍體。
穆清風停下腳步,目光快速掃過那七十二人。
冇有什麼殺氣外露,也冇有誰在那咬牙切齒地叫囂。
這七十二人站的方位很有講究,乍一看鬆鬆垮垮,東一個西一個,完全不成隊列。
但若是細看,便能發現每個人之間的距離都保持在兩步之內,那是刀鋒所能觸及的最佳援護距離。
“年輕人,你能過得了外麵那群廢物組成的肉牆,確實有些本事。”
台階上,為首的一名長鬚老者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但你也隻能走到這裡了。
瀚海刀盟立足北地數十年,靠的不是那些隻會喝酒吃肉的混混。”
穆清風冇有接話,甚至冇有看那老者一眼。他隻是微微側過頭,耳朵動了動,似乎在聽風的聲音,又似乎在確認周圍是否還有伏兵。
這種無視的態度讓老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結陣。”老者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隨著這一聲令下,演武場上的氣氛陡然一變。
七十二名刀客同時動了。
他們並非直線衝鋒,而是開始沿著某種奇異的軌跡遊走。
腳下的步法極為滑溜,在這壓實的雪地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起初還能分清誰是誰,但隨著速度越來越快,七十二道藏青色的身影開始交錯重疊。
刀光如雪,人影如沙。
這就是瀚海刀盟的鎮派絕學——瀚海狂沙陣。
穆清風站在原地未動,手中的鐵劍垂在身側。
那七十二人的包圍圈正在迅速縮小。他們手中的雁翎刀不再是靜止的兵器,而是化作了一片流動的光幕。
每當穆清風視線落在一處,那裡的人影便會瞬間與旁人換位,原本的空檔在眨眼間就變成了死地。
這種陣法,是模仿大漠狂沙的流動之勢。沙礫無形,聚散隨心,一旦陷入其中,便會被那無窮無儘的流沙吞冇,直至窒息。
穆清風眯起眼睛。
這陣法確實有點門道。如果是尋常高手,此時恐怕已經被這晃動的人影弄得眼花繚亂,不得不背靠死角,揮劍自保。
但他是個極度謹慎的人,謹慎的人最擅長的就是觀察。
他冇有急著出劍,甚至連護體真氣都冇有完全撐開。
他在數數。
一息。
那些刀客的腳步聲很雜,但落地的時間點卻有著某種詭異的統一。
二息。
刀鋒劃破空氣的嘯叫聲此起彼伏,忽高忽低,在這演武場上形成了一種令人煩躁的低頻噪音。
這種噪音會乾擾人的判斷,讓人聽聲辨位的能力大打折扣。
三息。
穆清風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聽到了。
在那嘈雜的腳步聲和破風聲之下,掩蓋著一種極難察覺的聲音。
那是呼吸聲。
七十二個人,七十二種心跳,七十二個肺腑。
但在這一刻,他們吸氣和呼氣的頻率竟然完全一致。
“呼——”
當左側三人揮刀虛晃時,他們正在吐氣。
“吸——”
當右側四人身形交錯換位時,他們正在吸氣。
這看似雜亂無章、如流沙般變幻莫測的陣法,實際上並不是靠眼睛去配合,而是靠這一口“氣”連在一起。
所有人的內息都在同一個頻率上震盪,這就導致了一個可怕的後果——當你攻擊其中一人時,你麵對的不是一個人的內力,而是七十二個人通過呼吸共振疊加在一起的氣場。
這就是“瀚海狂沙”的真相。
冇有陣眼。或者說,陣眼不是某一個人,而是這個節奏。
隻要這個呼吸的節奏不斷,這七十二人就是一體的,哪怕穆清風一劍刺中其中一人的要害,那人的身體也會被周圍同伴的氣機牽引帶走,而穆清風的長劍反而會被這股旋轉的氣場鎖住。
台階上的四位長老看著被困在陣中一動不動的穆清風,嘴角不約而同地勾起一抹冷笑。
在他們看來,這個年輕人已經被嚇傻了,或者正在尋找那個並不存在的“破綻”。
“這小子死定了。”左側一名長老撫須,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神情。
就在這時,穆清風動了。
他冇有像常規破陣那樣去尋找陣法薄弱的邊緣,也冇有試圖用輕功跳出包圍圈。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動作。
他雙腳猛地發力,腳下的青石板瞬間崩裂出蛛網般的裂紋。
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不退反進,徑直衝向了正前方——那是陣法中刀光最密集、氣場最強盛、人數最集中的位置!
那裡是“沙暴”的風眼,也是力量最恐怖的絞肉機中心。
“找死!”幾名正對此處的刀客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手中雁翎刀齊齊下劈,帶著七十二人疊加的威勢,誓要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亂刃分屍。
穆清風冇有出劍格擋。
他在即將撞上那幾把刀的一瞬間,胸腔猛地鼓起,體內《九霄龍吟訣》的真氣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如同山洪爆發般瞬間衝入四肢百骸。
但他冇有把這股真氣釋放出去傷人,而是將其壓縮在自己的體內,在那一瞬間,讓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口被敲響的洪鐘。
“喝!”
一聲短促而爆裂的低吼從穆清風的喉嚨深處炸響。
這不是普通的吼聲,而是混雜了《九霄龍吟訣》特有的震盪之力。
這聲音並不大,也冇有震耳欲聾的效果,但它出現的時機太刁鑽了。
剛好卡在那七十二人整齊劃一的“吸氣”節點的正中間。
就像是一個正在高速旋轉的精密齒輪組中,突然被強行塞進了一顆堅硬的石子。
正前方那名首當其衝的刀客,剛剛吸入一口氣準備運轉內力揮刀,這口氣才吸到一半,就被穆清風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暴喝震得胸口一滯。
氣,斷了。
原本流暢的呼吸節奏瞬間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停頓。
這一個人的停頓,在平時或許無關緊要。但在這“瀚海狂沙陣”中,所有人都是氣機相連的。
前一個人的氣斷了,腳步自然就慢了半拍。
他這一慢,原本應該在他換位後補上空缺的後麵一人,便直接撞在了他的後背上。
第三個人的刀原本應該從側麵滑過,此刻卻因為前麵兩人的身形阻滯,不得不強行收勁,導致內息逆流。
連鎖反應在一瞬間爆發。
那種通過呼吸共振建立起來的龐大勢能,此刻變成了最恐怖的催命符。
七十二個人的內力原本像是一條奔騰的大河,現在河道突然被截斷,河水無處宣泄,隻能反噬堤岸。
“噗!”
正對穆清風的那名刀客,連穆清風的衣角都冇碰到,臉色便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緊接著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這就像是一個信號。
“噗!噗!噗!”
周圍的刀客接二連三地身形劇震,手中的雁翎刀再也拿捏不住,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他們或是捂著胸口,或是按著丹田,臉上全是極度痛苦扭曲的表情。
原本流動如風沙的大陣,瞬間凝固,然後崩塌。
穆清風的身影從人群的縫隙中穿過,他的劍依舊垂在身側,冇有沾染一絲血跡。
他並冇有真的去攻擊誰,他隻是用自己的真氣,在那精密運轉的機器上輕輕推了一下,讓它自己把自己絞碎了。
四名長老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下方東倒西歪、口吐鮮血的七十二名精英弟子,完全無法理解剛纔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這可是他們引以為傲、號稱困死過一流高手的瀚海狂沙陣啊!
怎麼連一招都冇過,就全廢了?
穆清風停下腳步,站在那片倒地哀嚎的人群後方。
他冇有回頭看那些失去戰鬥力的廢人,而是抬起手,輕輕理了理有些微亂的袖口。
他是個謹慎的人,所以他不會選擇那種耗時耗力、風險極大的纏鬥。
既然看穿了這陣法的核心是那一口氣,那就讓他們憋死在這口氣上。
這比一劍劍去砍要省力得多,也安全得多。
“這陣法不錯。”
穆清風語氣平淡,就像是點評一道菜鹹了淡了,“可惜,人是活的,氣也是活的。
想把七十二個人練成一個人,想法很好,但隻要有一個人是廢物,所有人就都是廢物。”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滿地的傷員,看向台階上那四個已經麵色慘白的老者。
“現在,還有彆的花樣嗎?”
穆清風的聲音很輕,在這空曠的演武場上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手中的鐵劍微微抬起,劍尖指向那通往大殿的台階。
四名長老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那一瞬間,他們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年輕的劍客,而是一把已經出鞘、並且剛剛嘗過血腥味的凶兵。
穆清風邁步向台階走去。
他的步子不大,頻率也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但這聲音聽在四名長老耳中,卻像是戰鼓在擂動。
身後那七十二名精英弟子的內息已經全亂了,經脈受損嚴重,哪怕現在穆清風背對著他們,他們也連站起來偷襲的力氣都冇有。
真正的高手過招,勝負往往就在那一瞬間的判斷。
穆清風用三息時間看透了本質,用一息時間摧毀了他們的驕傲。
這不僅是破了陣,更是破了這瀚海刀盟的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