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抵達天工城

第26章抵達天工城

嘉佑十七年四月廿三,午時。

最後一段山路盤旋而下,轉過最後一個彎道,整座天工城豁然展現在眾人眼前。

穆清風勒住韁繩,坐騎噴著白氣在原地踏了幾步。

他望著下方的城池,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韁繩。

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機關造物。

高聳的城牆並非磚石砌成,而是由無數轉動的齒輪和連桿組成,發出低沉而有規律的轟鳴。

城牆上每隔十丈就有一座哨塔,塔頂不是尋常的瞭望臺,而是緩緩旋轉的銅製鏡筒,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十二條水渠從城中延伸而出,帶動沿路的水車轉動。

水車又通過複雜的傳動裝置,驅動著城門的開合。

此刻正門大開,兩扇重若千鈞的銅門正在齒輪帶動下緩緩移動,門板上雕刻著繁複的雲紋,紋路中鑲嵌著閃閃發光的金屬片。

“這就是天工城。”趙剛驅馬來到穆清風身側,虎口處的傷疤還透著血色,“第一次來的人都這樣。”

蘇婉柔的馬車也停了下來。她掀開車簾,一雙杏眼睜得溜圓,手指緊緊攥著簾布,連指節都發了白。

“這…這是怎麼建起來的?”她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趙剛笑了笑,笑容牽動了臉上的傷口,讓他輕輕抽了口氣:“據說建了兩百年,還在不斷擴建。

城裡連排水溝都是機關控製的。”

穆清風的目光掃過城牆。那些齒輪嚴絲合縫,轉動時發出沉穩的哢嗒聲,顯是經過精密計算。

他想起熔鐵鎮歐老頭打鐵時的韻律,與這機關運轉之聲竟有幾分相通。

“走吧。”趙剛一抖韁繩,“進城還得費些功夫。”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行。雖然鋪著青石板,但每塊石板都暗藏玄機。

有的會突然下陷三寸,有的則會輕微轉動。馱馬不時受驚,需要鏢師費力安撫。

穆清風注意到趙剛的坐騎總是能精準地避開那些活動的石板。

其他鏢師也是如此,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這些機關是何用處?”穆清風問道。

趙剛瞥了一眼路麵:“防騎兵衝鋒,也防宵小摸黑潛入。

天工城不設官兵,全靠這些機關和工匠行會的護衛。”

越靠近城門,機關運轉的聲音越發震耳。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摩擦的氣味,還夾雜著煤炭燃燒的煙味。

城門兩側立著兩尊三丈高的青銅巨人,手持巨斧,斧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那是什麼?”蘇婉柔指著青銅巨人,聲音有些發緊。

“守城機關人。”趙剛道,“據說緊急時能活過來,不過冇人見過。”

排隊入城的人很多,大多是商隊。每輛車都要經過嚴格檢查,城門處的護衛不是官兵,而是一群身著皮圍裙的工匠。

他們手持各種奇特的測量工具,仔細檢查貨物和文書。

輪到威遠鏢局時,一名臉上沾著油汙的老工匠走過來。

他先看了看趙剛,又掃了一眼傷亡慘重的鏢隊。

“趙鏢頭?”老工匠皺眉,“這回怎麼弄成這樣?”

趙剛下馬抱拳:“李匠師,遇上點麻煩。這些是我的客人,要進城辦事。”

李匠師拿出一個銅製的圓筒,對著穆清風和蘇婉柔照了照。

圓筒發出哢嗒聲,吐出一張打孔紙帶。他看了看紙袋,眉頭皺得更深。

“生麵孔啊。”他轉向趙剛,“規矩你懂的,得有人作保。”

趙剛從懷裡取出一枚銅牌,上麵刻著齒輪圖案:“威遠鏢局在天工城有分號,我作保。”

李匠師檢查銅牌,又拿出一個奇怪的裝置將銅牌插入。

裝置發出幾聲輕響,綠燈亮起。他這才點頭,在文書上蓋了章。

“每人二兩銀子的入城稅,馬車五兩。”李匠師道,“武器需要登記,弩箭和火器一律不得入內。”

穆清風注意到蘇婉柔付錢時手指微微發抖。她拿出一個繡花荷包,倒出幾塊碎銀,正好夠兩人的稅費。

城門通道很長,兩側牆壁上佈滿了轉動的齒輪和連桿。

頭頂不時有吊籃經過,裡麵裝著貨物或是乘客。

每過一個路口,就有沉重的閘門升起落下,發出轟隆巨響。

走出城門通道時,眾人都鬆了一口氣。連久經沙場的鏢師們都擦了一把汗。

城內景象更令人驚歎。

街道不是平的,而是由活動的傳送帶組成。行人站在傳送帶上,就能自動前行。

兩側商鋪門前都有機械臂在招攬客人,有的搖鈴,有的舉牌。

房屋大多用金屬和玻璃建造,屋頂裝著風車,帶動屋內的機械運轉。

空中橫跨著無數索道,吊籃來來往往,運輸著人和貨物。

甚至連排水溝都有自動清理的刷子,定時來回清掃。

“我的天…”蘇婉柔喃喃道,一時忘了保持矜持,仰頭看著一座十層高的鐘樓。

鐘樓外牆上掛著巨大的銅製天文儀,正在緩緩轉動,投影出時辰和星象。

穆清風眉頭微蹙。這座城太過奇特,處處都是機關暗道,若是幽冥閣在此設伏,恐怕防不勝防。

趙剛似乎看出他的顧慮,驅馬靠近:“天工城有規矩,任何幫派爭鬥不得動用機關術。

違者會被所有工匠行會列入黑名單,再也買不到武器裝備。”

他指了指遠處一座高塔:“那是監察塔,上麵有望遠鏡和聽音器,全城都在監視之下。

所以幽冥閣的人在這裡反而不敢輕舉妄動。”

穆清風順著望去,果然看到塔頂有銅製鏡筒在轉動。

鏢隊繼續前行,沿著主傳送帶一路向西。越往城裡走,機關越發精巧。

有的店鋪門口站著自動人偶,能夠鞠躬迎客;有的餐館用傳送帶送餐,準確送到每一張桌子。

蘇婉柔漸漸從震驚中恢複,開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她特彆注意那些珠寶首飾店,看著櫥窗裡由機關展示的珠寶,眼中閃著光。

穆清風卻更關注武器鋪和鐵匠鋪。幾乎每家鋪子都有獨特的打鐵聲,有的清脆,有的沉悶。

他仔細聽著這些聲響,試圖找到與歐老頭鋪子裡相似韻律。

路過一家兵器鋪時,他忽然勒住韁繩。

鋪子裡傳出的打鐵聲很有特點,每三輕一重,帶著特殊的停頓。

與歐老頭的手法有七八分相似,但少了那份舉重若輕的從容。

“怎麼了?”趙剛問道。

穆清風搖頭:“這打鐵聲有些特彆。”

趙剛看了眼鋪麵招牌:“這是百鍊堂,天工城排得上號的兵器鋪。

怎麼,少俠對打鐵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穆清風道,“這鋪子的匠人手法不錯,但火候還欠三分。”

趙剛有些驚訝:“少俠好耳力。百鍊堂的大匠去年在神工大比上隻得了個第七。”

正說著,鋪子裡走出一個滿手油汙的年輕學徒,朝他們喊道:“各位鏢爺,要不要看看新到的兵刃?

剛淬的火,鋒利好用!”

趙剛擺手:“改日吧,還得趕路。”

年輕學徒眼尖,看到穆清風腰間的劍:“這位爺的劍倒是好貨色,就是劍鞘舊了些。

要不要換個新的?我們鋪子有上好的鯊魚皮鞘,鑲銅包邊,隻要二十兩。”

穆清風輕輕按住劍柄:“不必。”

年輕學徒還想推銷,被趙剛瞪了一眼,縮回鋪子裡去了。

蘇婉柔輕聲道:“這城裡的人,眼睛都毒得很。”

趙剛笑道:“天工城以匠藝立城,這裡的人從小就和機械材料打交道,自然眼力好。

待會到了鏢局分號,還得請二位多包涵。地方小,比不得總號。”

又轉過幾個路口,傳送帶換了好幾次,終於來到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

這裡的建築低矮些,機關也少了許多,總算有了點尋常城鎮的樣子。

威遠鏢局的分號就在街角,門麵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也有些褪色。

但門口站著兩個精神抖擻的鏢師,見到趙剛立即迎上來。

“總鏢頭!”年輕些的鏢師驚喜道,“您怎麼親自來了?

這位是…”

趙剛下馬,拍了拍年輕鏢師的肩膀:“小陳,先把傷員安頓好。

這兩位是貴客,準備兩間上房。”

叫小陳的鏢師立即招呼人幫忙卸行李,牽馬匹。

雖然分號人手不多,但動作麻利,很快就把傷員都扶了進去。

穆清風站在門口,仔細觀察著四周環境。分號對麵是一家糕點鋪,老闆娘正用機械臂給蛋糕裱花;隔壁是家書店,門口有個自動翻頁的展示架;斜對麵則是一家鎖匠鋪,掛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鎖具。

蘇婉柔低聲道:“這地方倒是清靜些。”

趙剛安排完事務,走過來道:“這一片多是商鋪和住宅,機關少些。

二位放心住下,幽冥閣的人不敢在這裡生事。”

穆清風點頭:“有勞趙鏢頭。”

分號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院子裡甚至有口自動抽水井,壓一下手柄,清水就嘩嘩流出。

小陳給穆清風和蘇婉柔各安排了一間二樓的客房。

房間不大,但床鋪乾淨,窗戶對著後院,相對僻靜。

穆清風檢查了房間的每個角落,又試了試窗栓是否牢固。

他從行李中取出一個皮囊,倒出幾枚特製的銅錢,分彆卡在門窗的隱蔽處。

蘇婉柔安置好後,過來敲門:“穆公子,趙鏢頭請我們去用飯。”

穆清風開門,見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裙,頭髮也重新梳過,顯然精心整理過儀容。

“你可注意到什麼異常?”穆清風問道。

蘇婉柔輕輕抿嘴:“街上的人都在看我們,尤其是那些工匠模樣的人。

不過看起來冇有惡意,隻是好奇。”

穆清風眉頭微蹙。這天工城看似安全,實則處處透著古怪。

那些機關暗道,那些精於算計的工匠,還有明明是個商業大城,卻有著森嚴的守衛製度。

下樓來到飯廳,趙剛已經讓人備好一桌飯菜。

雖然簡單,但熱氣騰騰,比起路上吃的乾糧要好太多。

席間,趙剛介紹道:“天工城由七大工匠行會共同管理,最大的是機巧行會,掌管城內所有機關。

二位若要找人辦事,最好先通過行會。”

穆清風放下筷子:“趙鏢頭可聽說過一個叫的鐵匠?”

趙剛想了想,搖頭:“冇聽說過。天工城鐵匠少說也有上百號人,用的又多是化名。

不過我可以幫你們打聽打聽。”

蘇婉柔輕聲道:“多謝鏢頭。這一路多虧了您和各位鏢師,不然我們恐怕到不了這裡。”

趙剛擺手:“江湖兒女,不必客氣。你們先歇息幾日,養好傷再說。

天工城大得很,找個人不是易事。”

飯後,穆清風藉口要熟悉環境,獨自出了門。

夕陽西下,天工城卻更加熱鬨起來。無數燈籠自動亮起,有的還能變換顏色。

傳送帶上人流如織,吊籃來回穿梭,比白天還要繁忙。

穆清風避開主道,專挑小巷走。他發現越是偏僻的地方,機關反而越多。

有的巷口設有自動閘門,有的牆壁暗藏窺孔。

在一家鐵匠鋪後院,他終於又聽到了熟悉的打鐵聲。

那韻律節奏,與熔鐵鎮歐老頭的手法幾乎一模一樣。

他悄無聲息地翻上牆頭,隻見院中一個身影正在鍛打一把刀坯。

每一下錘擊都精準無比,火星四濺中,刀身漸漸成形。

那匠人忽然停手,頭也不回地道:“牆上的朋友,看夠了就下來吧。”

穆清風輕輕躍下,落在院中。

匠人轉過身來,卻不是歐老頭,而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壯漢子。

他打量著穆清風,目光如炬:“閣下好身手,不知是哪路朋友?”

穆清風抱拳:“路過此地,被師傅的打鐵聲吸引。”

匠人笑了笑,舉起手中的刀坯:“看得懂嗎?”

穆清風上前兩步,就著燈光細看刀身紋路:“用的是疊打法,但火候控製得極好。

隻是淬火時機稍早了些,刀鋒容易崩口。”

匠人眼中閃過訝異:“閣下是行家啊。不知師承何人?”

穆清風不答,反問道:“師傅這手法,可是師承一位缺耳的老人?”

匠人臉色微變,隨即恢複如常:“天工城的鐵匠,各有各的傳承。

閣下若是想打聽什麼,怕是找錯人了。”

他放下刀坯,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天色已晚,閣下請回吧。”

穆清風不再多問,轉身離去。走出巷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匠人還站在院中,目送著他離開。

回到鏢局分號,蘇婉柔正在院中與趙剛說話。

見穆清風回來,她立即迎上來。

“穆公子,趙鏢頭說可以幫我們打聽鬼手的訊息。”

她輕聲道,“還說天工城每三年舉辦一次神工大比,屆時所有頂尖工匠都會露麵。”

穆清風點頭,目光掃過院牆一角。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的劃痕,不是他出門時留下的。

趙剛走過來:“少俠出去這一趟,可有什麼發現?”

穆清風望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這天工城,比幽冥閣的殺手還要難懂。”

夜色漸深,城中機關運轉的聲音低沉而持續,如同巨獸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