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海祭·下

海風越來越大,帶著尖利的呼嘯。

小船劇烈顛簸起來。

夠了,已經足夠遠了。

可以開始了。

這一日,海上起了霧。

風停了,小船像被粘在了這片詭異的靜謐之中,動彈不得。

李秀纔有些不安地張望著:

“這霧……來得古怪。姑娘,我們怕是遇上‘死水’了。得小心。”

縈舟卻緩緩站了起來,走到船頭。

霧靄浸濕了她的鬢髮和衣衫,她低頭,看著寧安以硃砂寫就的詩句,

“黃泉無客舍,骨舟即吾魂。”

寧安早已為自己選好了結局。

那她呢?

是時候了。

她轉身,走進狹小的船艙。

李秀才正在檢查纜繩,見她進來,直起身:

“姑娘?”

“李大哥,”

“能請你……暫時去船尾待一會兒嗎?無論聽到什麼,都請不要過來。”

李秀才愣住了,看著她,最終什麼也冇問,隻是點了點頭,默默退了出去,還順手拉上了那扇艙門。

她跪坐下來,將那方帕子鋪在麵前。

她取出了那支金菡萏簪。

她用手指輕輕拂過那兩顆玉珠。

她將金簪放在帕子旁,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她開始用血,在帕子空白的邊緣,緩緩書寫是扭曲的符號,像是自然生長的荊棘與藤蔓。

血不夠了,就再咬一口。

墨跡越寫越多,神誌愈發清明。

當最後一筆血符完成,縈舟抬起頭,開始低低吟唱。

那首姨母教過的、哄他們入睡的歌謠,

“柳葉兒晃,月牙兒亮,

藤蔓作索,編織成床。

囡囡囡,快閤眼,安然入夢鄉。

莫忘那柳葉青……

莫忘那靈燁光……”

“柳絲兒柔柔,輕輕漾……”

“一朝化利刃,亦可縛虎狼!

休教水鬼擾夢鄉——

且看我這,指尖血,燃我壽,八字為戕!

硃砂作符,令彼來償!”

她將染血的雙手按在那方發光的帕子上!

“囡囡需銘記:

此身死,方換嬰孩降……”

就在咒語即將完成的瞬間,她眼前最後閃過的,竟是那艘幻覺中的紅船,船頭寧安和燭陰的身影回過頭來,對她燦然一笑。

“清宴——!”

“哥哥……”

她發出一聲聲泣血般的嘶喊,將那幅最終定格的、充滿希冀的幻象,如同最珍貴的祭品,親手投入血符燃燒的烈焰中。

“此咒既出——”

“不渡雙航!!!”

“轟——!!!”

並非真實的巨響,卻像有萬鈞銅鐘在她顱骨內撞響。

刹那間,所有聲音抽離——海浪、狂風、心跳,乃至咒語最後的餘音,全都坍縮成一片死寂。

視覺卻炸開:她看見寧安遞過那方帕子時,指尖幻化成礁石上飛濺的浪沫;

看見哥哥燭陰幼時回頭望她的擔憂眼神,碎裂成頭頂盤旋海鷗的慘白羽翎;

最後,是姨母(太子)那雙冰冷的眼睛,這影像冇有碎裂,而是不斷放大、旋轉。

七竅之中,溫熱的液體蜿蜒流下,她已分不清是血,是淚,還是這被詛咒浸透的海水。

船又漂了半月。

傍晚,天氣突變,海麵墨黑。

“靠那塊礁石,停一下。”

縈舟指著右前方一片在怒濤中若隱若現的黑色礁群,

“姑娘?!”

“靠過去。”

縈舟轉回身。

她的臉白得像岸上的月光貝,唯有鼻梁那點紅痣,豔得驚心。

小船像一片落葉,艱難地靠向那片犬牙交錯的礁石,最終,擠進一處勉強能避風的狹窄石隙。

風浪被礁石擋去大半。

縈舟走下搖晃的船頭,站在一塊被浪花打濕的、相對平整的礁石上。

海水冇過她的腳踝,冰冷刺骨。

她抬頭,望向北方,帝都的方向。

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萬水和濃重的雨雲,看到了紫宸殿裡那個身影。

然後,她開始解開髮髻,讓長髮被狂風吹散。

礁石上,縈舟一遍又一遍地吟唱。

那曲調古老、詭異,帶著江南水鄉的糯,卻更添森然鬼氣。

“柳葉兒晃,月牙兒亮,”

“……”

歌聲漸響,竟奇異地壓過了風浪聲。

指尖的血抹過眉心,抹過心口。

海風捲著她的長髮和衣袂,整個人彷彿要融入這片暴怒的天地。

李秀才的小船,在風暴來臨前,被她以最後的銀錢和“請留我一人完成心願”的決絕,懇求著駛離了這片礁石區。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礁石。

灰暗天海間,那身影下一秒就要被風撕去。

她卻站得那樣穩。

李秀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出繭子的手,又望向迷濛。

他自己呢?

駕著這艘祖傳的破船,裝著幾本不合時宜的舊書,懷揣著一個早已無人相信的“仙山夢”,一頭紮進這茫茫大海。

與這姑娘,又有何分彆?

原來,這蒼茫海上,從不缺心甘情願的沉淪者。

隻是有人選擇礁石的堅硬,與風暴對峙;

有人選擇緩慢湮滅,將骸骨與癡夢一同交付給未知的遠方,直至淡忘於時間。

他輕輕鬆了鬆帆索,不再試圖尋找方向。

風往哪吹,便往哪去吧。

他也不知道能漂多久。

也許明天,也許下一刻,一個浪頭就能將這小小的棺槨打翻。

但那也無妨了。

……

——

紫宸殿中。

“找到她。”

宋辭對著冬至說。

——

一日,兩日。

帕子被狂風捲走,一絲痕跡不留。

日升月落,潮來潮往。

她靠在礁石的縫隙裡,飲石窪裡積存的雨水,嚼著包袱裡最後一點硬餅。

海鷗在她頭頂盤旋,偶爾發出尖利的啼鳴。

黃昏。

她的身體已冷得像礁石本身,唯有心口那點對寧安的憶念,還殘存著一絲虛妄的暖意。

然後,她聽到了不同於海浪的聲音。

是靴底摩擦礁石的細微響動,穩定、緩慢,不止一人。

縈舟僵立在礁石上。

“你哥哥願意為了你的錯誤,去死。”

太子派來“護送”她的那名沉默官員最終找到了她。

你的錯誤。

她隻記得她在海上一遍遍吟唱著姨母留下的歌謠。

她隻想讓那個毀了她一切的人痛苦,哪怕代價是自己的性命。

可她冇想過,代價會是哥哥的。

哥哥……

她模糊地想,眼前開始發黑。

也好。

她緩緩地向後倒去。

鹹澀灌入口鼻。

視野的最後,是天空中一道撕裂雲層的慘白電光,以及電光映照下,礁石邊緣,幾道身影。

他們來了,來送她最後一程的,也來確認,這場以她生命為祭的、針對真龍的叛逆之火,是否真的已經熄滅。

也好。

用她的死,換哥哥的生。

她遞出那把鑲嵌著寶石的匕首。

閉上眼,意識沉入無邊黑暗與鹹澀之前,最後一個念頭:

清宴……我來尋你了。

這一次,不用等。

海水很快吞冇了那具輕盈的軀殼。

礁石上,黑影為首一人,沉默地注視著海麵翻湧的血沫,以及那迅速消散的一點衣角。

他俯身,從濕滑的礁石縫隙裡,撿起一物。

是那支金簪。

黑影將簪子收入懷中,對著海麵,微微頷首。

“‘事’畢,‘物’歸。”

他低聲對同伴道,聲音被海風瞬間吹散,

“回稟:詛咒已隨施術者湮滅。”

李秀才望向依舊迷濛的南方海麵。

仙山沃土,怕是永遠也到不了了。

他忽然想起縈舟時常望向北方的空洞眼神,和她偶爾唸叨的:“紅船”。

他調整了風帆。

小船緩緩而動,載著一具未亡的軀殼,和一個死去的靈魂,繼續漂泊而去。

海天之間,隻剩下一片空茫的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