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晚露·上

公主府。

秀行跟在孫正樸身後半步,懷裡捧著的是這些時日的心血。

引路的仆役走的卻不是往日的路,轉而在一處門前停下。

白秀行正待低聲問老師是否該直接進去,門內卻先傳來幾聲低咳——清沉,熟悉得讓他心頭驟緊。

一道身影自門內踱出。

玄色常服,玉簪束髮,身量更高挑了。

隻是那眉宇間的疏朗,唇邊那點若有似無的弧度……

白秀行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是……柳兄?

可他怎麼會在這裡?

宮牆重重,禁衛森森,更何況東宮如今……

“秀行。”

喬慕彆已走到近前,帶著一絲久彆的笑意。

那目光卻先落在身形陡然僵住的孫正樸臉上。

“孫院正,”

他笑眯眯喚道,尋常得像偶然遇見,

“彆來無恙。”

孫正樸回過神,俯身,行禮,“老臣……參見太子殿下。”

白秀行此刻總算掙出幾分神魂,目光不受控製地飛快掃向四周——廊柱,月門,遠處垂首侍立的仆役,甚至簷角那抹將儘的天光……

這裡可是宮外!

殿下怎可……

“秀行,彆看了。”

喬慕彆笑意深了些,伸手虛扶了他一把,指尖在他臂上輕輕一按。

“此地,”

他轉向孫正樸,“皆是‘自己人’。”

孫正樸頭顱垂得更低。

自己人。

公主府……

何時成了東宮的“自己人”?

那鏡殿中與陛下週旋的,又是誰的麵目?

——鏡殿裡那位是誰?

他畢生謹慎,步步為營,自認窺得幾分這宮闈深處的棋局脈絡……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恨不得立時自戳雙目,從未踏足過聽雪軒,從未接過那枚薄荷箋,從未允下那一句“禍福共擔”。

可來不及了。

從他在那株烏頭苗前點頭的那一刻,從他飲下那半碗拜師水的那一刻——網已收緊。

“殿、殿下……”

“您……您怎會在此?宮中……”

“宮中無事。”

“寧安是孤唯一的妹妹,她有事,孤自然要來。何況——”

他看著白秀行,神色柔和下來:

“解‘千日醪’之困,孫院正與懷素居功至偉,孤理當麵謝。”

他喚了“懷素”。

白秀行眼眶驀地一熱。

他忍不住看向老師,卻見孫正樸依舊盯著地上的石子。

“解藥……已備得七八分了。”

白秀行忙道,

“隻是最後幾味藥材的君臣佐使,火候分寸,還需老師定奪。”

“嗯,不急。”

喬慕彆頷首,忽然道,

“來得匆忙,未及備茶。這府中花木養得精奇,尤以後園那株四季梨,此時猶有晚花開著。”

“秀行,煩你替我折一支新鮮的來,要帶晚露的。”

“你眼力好,必能挑中最合宜的一枝。”

折梨?

白秀行一怔。

眼下最緊要的,不是該立刻去看公主情形,商議解法麼?

他下意識又看向老師。

孫正樸眼觀鼻,鼻觀心,忽然對地上青磚的紋路產生了無窮興趣。

“去吧。”

喬慕彆溫聲道。

“……好。”

白秀行不再猶豫,小心翼翼放下藥箱,轉身朝來時印象中花木扶疏處走去。

隻是仍一步三回頭。

喬慕彆臉上那點笑意更濃了。

“孫院正,”

“進去說話。”

室內未點燈,昏晦如窨。

“孫院正,”

“你可知,孤為何尋你?”

孫正樸喉頭乾澀:

“老臣……愚鈍。”

“愚鈍?”

“能以太醫院正之身,於聽雪軒中私授毒理丹術,能依殘缺古方推演‘千日醪’這般險物,還用在公主之身——孫院正若算愚鈍,這滿朝文武,豈非儘是朽木?”

孫正樸背上沁出冷汗。

秀行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全在這位年輕儲君的眼底。

“老臣……惶恐。”

“所為種種,皆依醫家本分,循宮中……”

“醫家本分?”

“那請孫院正告訴孤——依你的醫家本分,寧安醒來後,當如何?”

“調養氣血,平複心神,徐徐圖之。”

“然後呢?”

“她醒來,若記憶依舊,心性未改,那場雪,那隻虎,便白受了。下一次,父皇要她搏龍,她又當如何?”

“孤這個妹妹,”

“執拗,剛烈,心裡揣著一團澆不滅的火。可這宮裡……容不下這樣的火。”

他蹙眉,目光沉痛。

“殿下之意是……”

“記憶。”

“孤不要她忘卻所有,那不可能,亦無必要。隻需將某些過於鮮明的部分,暫時……覆蓋上一層薄霧。”

“讓她想起時,不再那般不顧一切。可能做到?”

孫正樸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師弟枯坐天牢的身影,閃過陛下深沉難測的眼,閃過秀行那雙清澈的眼睛。

網已收緊。

無處可退。

“殿下……記憶之術,玄之又玄。老臣遍覽醫典,此類記載多歸‘祝由’、‘攝心’之道,或與道家縹緲之說相連。”

“藥物……或可安定神魂,緩解驚悸,若言精準淡忘特定往事……”

他搖了搖頭,

“難。”

“老臣早年隨師弟略涉道醫之論,彼有‘一夢黃粱’之術,乃其家學淵源,據說能引夢入幻。然此法玄奧,師弟失陷後,恐已失傳。”

“老臣所習,終是藥石之道。”

“藥石可能為之?”

“或可……仿其意。”

孫正樸答得極慢,

“取曼陀羅等數味,佐以珍珠末、辰砂等,精心配伍,可寧神定悸,化鬱散結。”

“服之,非遺忘,乃令心神暫駐於舒緩之境。”

“然此方凶險。劑量火候若有分毫之差,恐致迷亂沉屙。且藥力終有儘時,霧散……痛回。”

“足矣。”

“暫得喘息之機,便是生機。”

他盯著孫正樸,

“此藥,你可能配?”

“……能。”

“好。”

喬慕彆頷首,

“所需藥材,孤會讓人送來。你放手去做,一切有孤。”

“此事,止於此門之內。”

“……老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