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璿軌

“璿樞自轉,星月同軌。”

八字落下,如鈐印封緘。

喬玄看向掌櫃,目光落在某個由鏡麵與紅綢構築的、凡人無法想象的空間。

掌櫃在那目光掃過的瞬間,脊椎竄過一絲寒意,自己不再是個“人”,而是佈景上一粒偶然沾了生氣的微塵,連肺腑間驚惶的喘息,都成了畫中一道多餘的筆觸。

“掌櫃可知,何為‘星月同軌’?”

這突兀的、近乎自語的一問,讓掌櫃渾身一僵。

他張口,喉嚨發乾,本能地想搖頭或說些奉承的蠢話,卻在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時,所有聲音都噎在了胸腔裡。

他隻能更深地低下頭,露出已然花白的發頂,姿態茫然。

“非是人間所謂琴瑟和鳴,”

喬玄帶著金簪在虛空劃圓,聲音低緩,

“而是我掌中這枚水晶——‘月’困於其內,‘星’環於其外。”

“它們永世隔著水晶的厚度,看似輝映,實則‘月’的每一縷反光,皆源自‘星’的賜予;”

“‘星’的每一度偏轉,亦決定了‘月’的明晦。它們共享同一片被……神框定的天穹,遵循神指尖撥動的、名為‘必然’的軸心。”

掌櫃聽不懂全部奧義,卻莫名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他偷偷瞥了一眼手中的金簪,那棱麵此刻都變得可怖。

尤其當“框定”“必然”幾字入耳時,掌櫃心中無端一悸,竟荒謬地聯想到自己那早逝的老伴,想到世間多少貌合神離的怨侶……

但這念頭剛起,就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貴人口中的“星月”,豈是凡俗情愛可喻?

那分明是……是天與地、日與月,或者說,是某種他根本無法揣測的。

宋辭的頭垂得更低。

掌櫃餘光瞥見,心頭那點慌亂奇蹟般地被一股更強烈的“果然如此”取代——

連宋大人都如此,自己這反應,不算失態。

喬玄掃過掌櫃花白的頭髮和童孫,撫過簪身:

“掌櫃的,含飴弄孫,亦是人間至樂。這‘軌’,守好了,便是福分。”

言罷不再言語,低頭把弄棱邊,越看越歡喜。

“四”是個好數字,四時,四方,四海……

這棱麵,一麵可喻“日”,一麵可喻“月”,一麵承“天”,一麵載“地”。

四者一體,轉動不息。

這物件,天生就該成為那場“儀式”的註腳。

這“四”亦像四麵環繞的鏡,困住中心一點不肯馴服的光。

就像那鏡殿,困住一個總想偏離軌道的“月”。

喬玄將金簪輕輕放回掌櫃手中的絲絨襯墊上,珍之重之。

“水晶中心,留一絲極細的棉絮。”

他忽然補充,

“要紅色的,硃砂染過的那種。不必多,一絲便夠,要似有若無,彷彿星雲中一點塵滓,或是……”

他頓了頓,想到更深處,那正將兩人骨血徹底扭結在一起的生命痕跡。

“……血脈中一縷擦不去的痕。”

這要求古怪至極,掌櫃卻不敢多問,連聲應下,隻覺得手中簪托又沉了幾分,那“紅色棉絮”的意象,無端讓他想到封入琥珀的蟲。

唯有宋辭,脊背微微發涼。

陛下他……真是無一處不照應,無一處不掌控。

正此時,一道灰影悄無聲息地貼近宋辭身側,藉著人群遮掩,極快地低語數句。

正是先前派出的那名暗衛。

宋辭凝神聽完,麵色不變,隻極輕微地頷首。

待灰影退去,他方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喬玄能聽清:

“陛下,青石巷那邊回了話。”

宋辭停頓,觀察皇帝神色。

喬玄正新拿起一塊玉:“嗯。”

宋辭:

“巷中已空,隻餘雪上紛亂足跡。打聽得,確有一北地口音的遊方郎中,被醫館學徒引入,又匆匆離去。”

此時,遠處書肆街方向恰好傳來隱約鐘聲,喬玄目光隨之望去一瞬。

喬玄:“後來者呢?”

宋辭聲音更低:

“後有一人一仆兩馬的蹤跡,指向‘白玉京’。我們的人扮作貨郎跟了一段,又去套話……出來的是兩人護衛的一乘冪籬身影,豆綠衣衫,據說是酒樓少東家,幼年染病,久居外埠。”

此時,旁邊攤位的孩子忽然嬉笑跑過,宋辭語速不變,目光卻警覺地掃過。

喬玄將玉輕輕放回:

“像麼?”

宋辭喉結滾動:

“身形步態……頗有幾分當年鳳君初入宮時的風致。隻是,”

他斟酌著,找到一個更貼切的詞,

“神骨更峭,如雪覆寒鬆,不似宮中……溫玉。”

喬玄靜默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指腹摩挲著袖口金線:

“往書齋街去了?”

宋辭:

“是。寧安閣也在彼處。”

喬玄聽罷,默默將這幾片零碎的資訊拚入他心中。

身形確實像,難怪馬車上慕彆看得出神。

可惜,那孩子此刻不在。

不是他不允,是那孩子自己鬨著彆扭,不願下車。

喬玄唇角彎了一下,想起臨彆前馬車裡的光景:

他伸手欲扶,卻被對方用儘殘餘力氣推開,扯過那件舊鬥篷將自己裹緊,蜷縮進最角落。

他當時隻是低笑,吩咐了“好生伺候殿下更衣”,便徑自下了車。

那孩子需要一點獨自舔舐傷口的時間,也需要時間明白,無論怎樣抗議,都改變不了方纔發生的一切,以及……這一切隻會不斷重複的事實。

“去書肆。”

給他挑幾本詩冊,或是解悶的話本。

寧安閣……

倒讓朕想起另一隻不安分的雛鳳。

他淡淡道,舉步便走。

宋辭應下,緊隨其後。

他目光謹慎地掃過喬玄的側影,袖口,乃至步履間那較平日更慵懶從容三分的節奏。

喬玄舉步欲行,忽又駐足,側首對宋辭道:

“等病好了,呈上小像。”

“要畫他摘下冪籬的模樣。朕想看看……”

喬玄的目光投向書肆街的方向,

“一張褪了‘病氣’的臉,能像到幾分。”

喬玄手上把弄著一根金線,撚著,線是從舊衣上扯下的。

孤身一人?

不,他剛剛纔將最熾烈的反抗與最馴服的戰栗都收納於懷。

他在心中勾勒那個此刻或許正浸泡在溫熱水中、試圖洗去他留下的一切印記的孩子。

溫水能撫平肌膚的戰栗,卻化不開骨縫裡被他鑿刻進去的“軌”。

他此刻心情頗佳,甚至有閒情逸緻,來會一會這“影子”的影子。

“書肆街。”

他重複了一遍,眸色深沉。

看罷,慕彆。

無論宮外有多少似你的飄忽雪影,能讓你在朕的掌下震顫失語、最終連嗚咽都碎不成調的,唯朕一人。

你的軌道因朕而存在,因朕的觸碰而顛簸、轟鳴、乃至瀕臨破碎。

而朕,正要去看看,那個讓你在雪巷中瞬間失神、亂了方寸的“星影”,看看它是否……也配沾染半分,屬於你的震顫。

喬玄舉步向書肆街走去,金線被他纏繞在指間,又輕輕勒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