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試玉(加)

書肆街比燈市清靜許多,卻另有一種文墨氤氳的熱鬨。

寧安閣的匾額高懸,禦筆親題的三個金字在雪光與燈綵映照下,灼灼有威。

更引人注目的是街上來往的女子——或因寧安公主搏虎的壯舉,女子讀書的風氣竟真被帶起幾分。

嬌綠緞裙、貂鼠皮襖、白綾襖兒配藍緞裙,亦有穿直裰、道袍的,更有那遍地金比甲在沉香色、綠色與大紅之間流轉,頭上珠翠堆盈,鳳釵半卸,三三兩兩聚在書肆前,低聲談笑,或專注翻閱。

喬玄的目光卻越過這些鮮活顏色,落在街角一間稍僻靜的書肆簷下。

一道冪籬身影。

豆綠色的衣衫在滿街錦繡中本不起眼,卻因那嚴實遮蔽與周遭刻意隔開的距離,顯得格格不入。

像雪做的人,氣質尚可。

混著雪光,灑在那人影上,如同看一幅罩在銀霧裡的山水——隻見隱約形體,不見鮮明輪廓。

兩個護衛一前一後守著,姿態警惕。

喬玄腳步未停,隻極輕微地抬了抬指尖。

身側一道灰影如煙般掠過,混入零星行人中。

下一瞬,灰影似被雪滑,一個踉蹌向前撲去,手臂在空中倉皇劃了半圈——卻像練家子失手時的收勢,腕底暗勁一吐。

“嗤啦。”

縑帛裂帛般向上翻卷,並非被風撩起那般輕飄,而是如一層皮痂被精準揭脫,打著旋兒跌進雪裡,露出其下那張猝不及防的臉。

那一瞬,不像意外,倒像一場蓄謀已久的“開箱驗貨”。

一張臉暴露在月光與書肆透出的暖黃燈火下。

周圍有女子低低驚呼,又迅速掩口。

不像。

那是一張堪堪清秀的臉,鼻梁與唇線都無甚鋒芒。

唯有一雙眼睛——此刻因猝不及防的冒犯而驟然睜大,眼瞳在驚怒中收縮,迸出一種近乎炸毛刺蝟般的銳光

——倒有幾分堪玩味的神似。

但也就僅此而已。

耳邊冇有那顆殷紅如血的痣。

脖頸處卻用皂紗層層包裹,臃腫隆起,破壞了原本可能存在的纖細線條。

喬玄的目光在那臃腫處停留一瞬,心中瞭然。

癭病。

《諸病源候論》有載:

“癭者,由憂恚氣結所生,亦曰飲沙水,沙隨氣入於脈,搏頸下而成之。”

看來這“酒樓少東家”染病尋醫,倒非虛言。

此刻,這雙冷眼正死死盯住喬玄,隻有被侵犯領地的怒意,以及一種竭力壓製的、野性未馴的排奡之氣。

若解開這層束縛,用手指丈量這脖頸的脈搏,感受這“野性”在朕掌心顫栗……

不知與鏡殿中那精心飼養的戰栗,滋味有何不同?

不行,這太倒胃口了。

他怎會有如此想法?

那少東家身側抱著書冊的護衛已上前一步,懷中最上一本,靛藍封皮已磨出毛邊,題簽卻簇新——《農桑輯要》。

喬玄目光如常掃過,卻見那護衛因緊張臂彎稍鬆,底下露出一角異樣封皮:

金瓶梅三字繡像豔俗,壓在正經農書之下,像拙劣的裡子翻出了麵。

喬玄唇角幾不可見地一勾。

市井之徒,果然慣會這表裡不一的把戲。

麵上讀著治國安民的經世學問,底下藏的還是酒色財氣的適趣閒文。

這遮掩,反倒比直白的俗趣更“實在”——實在得……像是在演給旁人看。

喬玄輕輕地“嘖”了一聲。

佩刀護衛已按捺不住,三屍神暴跳,五臟氣沖天,手按刀柄,便要發作:

“豎子安敢——!”

“退下。”

冪籬人影開口了,聲音倒脆。

與那清秀麵貌極不相稱。

他抬手製止護衛,目光卻未離開喬玄,冷然道: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尊駕行事,未免太無禮法。”

喬玄笑了。

天子?

豆綠人目光刻意地、緩慢地掃過喬玄的臉,再補一句:

“還是說,這京城的‘法’,已隨人‘心’而轉,形同虛設了?”

很好,膽量夠大。

喬玄緩緩上前兩步,靴底碾過積雪。

一股濃烈如脂粉攤的茉莉香膏味撲麵襲來,喬玄蹙眉屏息——

那是市井用以掩蓋體味的粗劣伎倆。

宋辭悄然示意,暗處幾名喬裝侍衛已無聲圍攏,隔開周遭可能的好奇目光。

“驚擾閣下,實非本意。”

喬玄開口,語氣是恰到好處的歉意,卻無半分卑微,

“下人魯莽,見閣下風姿不凡,似曾相識,一時情急,想辨個真切,唐突了。”

他目光掃過護衛懷中那摞書,在《金瓶梅》上略一停頓,笑意深了些:

“閣下選的閒書,倒也有趣。常言道,‘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既得適趣閒文之樂,又省皓首窮經之苦,這便宜,豈不美妙?”

聞人九晷眼神微動,似在掂量。

他脖頸處的皂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沉默片刻,方道:

“不敢當。萍水相逢,何來一夕話之緣。告辭。”

說罷,彎腰欲拾起冪籬。

這孤峭勁兒……

倒有三分像慕彆幼時,未被朕完全打磨前的模樣。

不,慕彆的孤峭是淬了火的玉,這人的隻是未琢的粗石。

喬玄給了宋辭一個眼神。

“且慢。”

這次開口的是宋辭。

他上前半步,臉上是慣常的溫潤笑意,姿態卻不容拒絕:

“我家老爺素來愛才,尤喜結交風骨獨具之士。今日唐突,心實不安。前方‘白玉京’乃城中清靜雅處,略備薄酒,一則賠罪,二則……”

“我家老爺於書畫古籍、南北風物乃至醫道雜學,皆略通一二,或可與閣下閒談佐酒,以償驚擾之過。”

他刻意強調了“白玉京”三字,目光平靜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聞人九晷彎腰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直起身,臂彎搭著冪籬,看向喬玄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嗓音裡,透出一絲近乎嘲諷的恍然:

“白玉京……?”

他頓了頓,又似覺得荒誕,最終扯了扯嘴角。

“巧得很。”

“白玉京……恰是寒家產業。”

他說這話時,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笑。

“產業”二字咬得重。

小商人炫耀產業的淺薄?

喬玄眉梢卻挑了一下,唇角弧度加深,眸中興味更濃。

“那便更好了。”

“既是閣下產業,便請閣下做個東道,容某賠罪,順道……討杯茶喝。”

“聽聞白玉京有自江南引來的活泉,所烹茶湯於潤喉清燥頗有奇效。閣下嗓音似有不適,身為主家,當比外人更知如何調理纔是。”

聞人九晷假示龍鐘,茫然不答。

他脖頸處的皂紗隨著一次稍深的呼吸起伏,目光在喬玄的臉上停留良久,又掃過宋辭以及周圍那些看似隨意、實則封住所有去路的“路人”。

最終,他冷淡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

“寒舍簡陋,恐怠慢了貴客。請。”

尾音有些不自然。

他側身,做了一個並不十分恭敬的“請”的手勢,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極輕地加一句:

“但願寒舍的‘茶’,能合貴客的‘口味’。”

這人莫不是嗓子也有病,隻覺拿腔作調。

喬玄掠過他發紅蛻皮的掌心,豆綠人將手收回往身後藏了藏。

果真是瑕疵品。

濃烈至嗆人的茉莉香氣,混雜著被藥味和雪掩蓋的更淡的梨花香。

初聞時喬玄忍不住皺眉屏息,爾後竟覺那絲底蘊有一絲熟悉。

他下意識深嗅,想攫住那一縷飄忽的熟悉感,風卻驟起,將那絲氣息徹底吹散在街市的渾濁空氣裡,再無跡可尋。

豆綠人斜睨了喬玄一眼,率先轉身,向著“白玉京”方向走去。

兩護衛對視一眼,佩刀護衛不敢看喬玄,隻狠狠剜了一眼撞他的人,一臉凶神惡煞,收起刀跟上。

喬玄從容不迫。

宋辭緊隨其後,目光敏銳地掃過聞人九晷那兩個護衛——抱書者眼神驚疑不定,佩刀者手始終未離刀柄。

宋辭在經過一名喬裝內侍身邊時,以極低的聲音快速吩咐了一句:

“這些書再買一份,另去請殿下移步白玉京天字廂房候著。就說……陛下尋得一件有趣玩意兒,與他同賞。”

內侍領命,腳步趨快疾行。

宋辭心中卻已開始盤算殿下那邊接到訊息後的種種可能。

殿下今日在車中已受了折騰,此刻再被“請”出……但願莫要鬨得太僵纔好。

喬玄袖中的金線在指尖纏繞、勒緊,又輕輕鬆開,留下一道淺淡的凹痕。

鏡殿裡那捧被他焐熱又揉皺的雪,書肆街這抹清冷帶病的影中之影——今夜,這三條線便要被他親手撚進一股繩芯。

風過,將那絲難聞的茉莉香徹底吹散。

喬玄目光追著前方背影,看著他脖頸處臃腫的皂紗,豆綠人重新戴好了冪籬。

一件粗劣的仿品,一處慕彆眼光上的“瑕疵”。

正好。

他想。

孩子需要被教導如何甄彆真偽,而最好的課程,莫過於讓他親眼見證:

他所凝視的飄忽雪影,在真正的光芒下,將如何顯露出全部的粗糲與不堪;

而他曾因此產生的每一分動搖,都將在對比中,化為對“光源”本身更深的臣服與皈依。

“同軌”從來不是選擇,而是星月唯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