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天工

觀星台,高踞宮苑一隅,甚為空曠。

台基三麵環水,水中遍植芙蕖,可惜時值深冬,隻見枯梗殘葉伶仃,覆著一層薄雪,在黯沉水色中勾勒出蕭疏敗筆。

唯有台上數株百年綠槐,雖葉落殆儘,虯枝依舊如鐵網般交織伸展,間以垂柳凍僵的絲絛,自清早以至黃昏,將天光篩濾得支離破碎,不漏下一線完整的暖意。

喬玄立於台心,玄氅曳地,手中把玩著一件新巧物事。

冬至垂首,將黑漆托盤高舉過額,穩穩奉上。

喬玄取過。

入手微沉,是精銅與水晶合鑄的寒意。

千裡鏡。

此鏡以數截銅管套接而成,管徑粗細不一,細者可納於粗者之中,機關精巧,欲使其可放可收,隨伸隨縮。

所謂千裡鏡者,即兩片琢磨透徹的水晶鏡片,分嵌於管之兩頭,取以視遠,無遐不到。

“千裡”二字雖屬過稱,喬玄心道,然於這十數裡宮闕之中,千百步迴廊之外,取以觀人鑒物,不但不覺其遠,恐較那對麵相視者,更覺分明,更見……真髓。

宮中萬千殿宇,雕欄曲榭,虛戶明窗。近處雖有簷角梁柱遮攔,若擇一絕高之處,遠觀料無障蔽。

於此處眺望,未必不有所得。

他緩緩將鏡筒拉伸至最長,舉至眼前,冰冷的金屬邊緣貼上眉骨。

視野驟然被拉近,切割,重構。

最先映入那片澄明圓光裡的,是明月殿方向。

殿宇輪廓在冬日灰白天幕下顯得格外清寂。

不多時,果見宋辭那深青色的身影自殿門退出,躬身,倒退數步,方轉身離去,步履是多年養成的無聲無息。

鏡筒微移,耐心等待。

約莫一盞茶功夫,殿門再次開啟。

一道素白得近乎刺目的身影踉蹌而出,是聞人渺。

眉宇哀慼緊鎖,麵色慘白,眼睛血紅,唇色滲血。

是絕望?

他手中緊攥著一卷素帛,遞給候在階下的一名內侍。

那內侍接過,匆匆塞入懷中,轉身疾步便走。

聞人渺則立在原地,仰頭望瞭望天空,眼神淬火,寒風拂動他未束的散發與寬大袍袖,那身影單薄得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風吹散。

然後,他邁開步子,走向宮道——守衛果然未加阻攔,那方向,似是往華清宮去了。

喬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餌已放下,且看遊魚如何掙動。

鏡筒轉向玉闕閣。

靜謐得如同墳墓。

隻有幾名粗使宮人縮著脖子,慢吞灑掃。

無異常。

或者說,死水般的“無異常”,本身就是最完美的“正常”。

視野掠過重重屋脊,落向聽雪軒與安樂宮。

聽雪軒,因雨雪交雜,庭院裡原開辟好小藥圃已蒙上一層雨棚。

唯老樹,受風雪摧殘。

安樂宮那株四季梨,枝上綻著慘白的花。

樹下置琴,一人端坐,覆著白紗,指尖落在弦上。

喬玄凝神細看那起手式,那懸腕的弧度……

唔,這指法,倒有幾分意思?

……七分形似也夠了,要的就是那三分不像的可憐勁兒。

可惜未成曲,便見白秀行自旁側走來,懷中抱著那隻玳瑁貓,俯身對撫琴者低語幾句,那覆紗之人便默默起身退開,換了秋月上前接手。

哦?

喬玄眉梢微動,秋月竟也會撫琴,且指法頗為嫻熟流暢,雖匠氣了些,倒也穩妥。

影子抱著貓,一下一下撫著。

今日那伶人倒是不在。

白秀行立於一旁,靜靜聽著,目光卻似乎總不經意掠過宮門方向。

無異常。

至少,表麵無異常。

鏡筒略略偏轉,東宮熟悉的飛簷映入眼簾。

庭院中,老長史正顫巍巍地指揮著兩名小內侍搬運一盆看似沉重的花木,福伯佝僂著背,拿著雞毛撣子,極其仔細地拂拭著已然光可鑒人的廊柱。

一切井然,透著一種竭力維持的餘溫。

真是忠心。

也無異常。

這偌大宮城,芸芸眾生,悲歡動靜,皆在他一管窺視之中,清晰如掌上觀紋。

無趣的忠誠,笨拙的遮掩,強撐的體麵……

一切儘收眼底,卻激不起半分漣漪。

唯有那鏡中之人,每一次細微的顫動,每一分被逼出的“意外”,才配得上他投注的這束“光”。

一絲近乎愉悅的慨歎,掠過心頭。

東宮與安樂宮,恰似陰陽雙魚,顯隱互根。

慕彆的“孤峭”是陽麵鋒芒,影子的“承順”是陰麵淵深。

二者看似涇渭,實乃同一股皇權意誌澆灌出的並蒂枝——

一枝向陽掙骨,一枝向陰生肌,共證他乾坤在握、造化隨心。

昔年他獨愛陽焰灼灼,以為至明可滌萬穢。

而今方覺,無陰淵則陽焰失其根,無陽焰則陰淵喪其魄。

這一光一影相生相剋、相映相蝕的妙趣,遠比單賞一株獨秀,更得天地造化之幽微。

而今,這陰陽雙生之局,終要歸於大冶洪爐。

他調整鏡筒,目光如鑄鼎的定火,投向那座囚著“新器”的鏡殿。

那其中熔鍊的,非東宮,非安樂。

那是他采二者精魄為銅,以自身血脈為範,正在乾坤鼎中親手淬鍊的——

一件欲使陰陽同爐、光塵一體的不世之器。

自上次“雅士失笛”一番機鋒過後,“慕彆”便徹底沉默了。

不鬨,不問,不搭理他,甚至不再用那種帶刺的眼神看他,隻是徹底地沉寂下去。

於是他故意冷了“慕彆”幾日,這幾日皆歇在南書房。

他知道,鏡殿裡那個人出不得,整日對著四麵八方的無窮鏡像,看著無數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呼吸著被精確調配過的降真鬆香,聽著自己心跳的回聲……

想必是悶壞了,也靜得可怕。

連個外人的聲響都冇有。

該夠了。

他今日命人往鏡殿外移栽花木。

並非隨意點綴,而是精心擇選的“紅梅白梅嫁接”之種,取其“冰火同枝”的奇趣,旁側又錯落植了些忍冬、山茶,乃至幾叢看似淩亂的枯草,務求在肅殺冬日裡,硬生生造出一角不合時宜的“生機”。

並非失誤,而是他刻意留在完美秩序中的一道裝飾性裂縫。

真正的絕對掌控,從不是消滅所有變量,而是優雅地劃定變量可以玩耍的邊界,並欣賞它們能生長出何等有趣的形狀。

動靜總要有些,才能驚動那鏡中困獸。

果不其然。

鏡筒抬起,對準鏡殿那扇緊閉了許久的門。

宮人培土、澆水的細微聲響,鐵鍬與碎石的輕磕,彷彿帶著某種特定的韻律,終於穿透了那厚重的寂靜與門牆。

“吱呀——”

門被從內拉開一道縫隙。

先探出的是一截素白手腕,扶著門框,指尖微微用力,似在試探外間虛實。

然後,那道身影才緩緩步出。

依舊是紅衣,紅得沉鬱,幾乎要滴出血來。

長髮未束,鬆鬆披瀉,一編香絲雲撒地。

他微微仰頭,眯著眼,似乎被久違的天光刺得有些不適,羽睫輕顫,伸手遮擋。

他並未看向忙碌的宮人,也未曾望向高台的方向,隻是獨自走到一株新植的梅樹下,靜靜立著。

寒風拂過,撩起他幾縷鬢髮,衣襬也微微盪開。

他伸出手,指尖遲疑地,觸碰了一下梅枝上那朵半開的、紅白相間的花苞。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又側過身,背對著鏡殿的門,也背對著可能存在的所有目光。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唯有紅衣黑髮在風中無聲流淌。

周遭宮人的勞作,遠處模糊的聲響,似乎都與他隔絕。

他沉浸在一個旁人無法觸及的世界裡。

“下階自折櫻桃花”麼?

此處無櫻桃,唯有他這株“紅白梅”。

喬玄透過千裡鏡,靜靜凝視著這幅畫麵——琉璃世界,白雪枯枝,一點驚心動魄的紅,一個揹人無語的寂寥身影。

風姿是無可挑剔的孤清,情境是他一手促成的幽獨,那默然中的一絲落寞與無措,更是恰到好處,引人探看。

良久,他緩緩放下千裡鏡,指尖似乎也染上了一絲饜足的溫熱。

很是滿意。

這短暫的“放風”,成了這幅他親手佈置、又耐心等待而成的“美人幽獨圖”——恰到好處的寂寥之美。

冬日的芙蕖雖凋,可他鏡中栽培的這株“奇花”,正綻出他驚歎的姿態。

夠了。

他轉身,將千裡鏡隨意遞還給垂手恭立的冬至。

“回吧。”

萬物皆有其位,眾生皆循其軌。

他們的掙紮或沉寂,皆在印證他定下的“律”。

這很好。

這座龐大的宮城,不過是他私人收藏館中最宏偉的一個展廳。

聞人渺是釉裂將碎的前朝名瓷,寧安是鋒刃猶溫的帶血殘匕,裴季是光澤已黯的舊年玉珩……

東宮與安樂宮則是已成典範的雙生古器……

皆是他博古架上值得玩味的“舊滄桑”。

而真正的至趣,從來不在把玩舊物。

曆史的塵埃可供清玩,唯有這正在發生的創造,方是活生生的、屬於神隻的歡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