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前溯碎鏡·辛

鏡中人從榻上滾落,髮髻散亂,渾身顫抖,腳趾蜷縮,手指死死摳著身下絨毯。

麵色泛紅,眼神渙散,淚痕掛在臉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覺得自己該碎了。

骨頭縫裡都透著風,輕輕一碰就要化成粉末。

藥力殘留的酸癢,心臟被反覆攥緊又鬆開的鈍痛,還有那種靈魂即將飄散出軀殼的浮虛感……

他說不清。

可偏偏小腹那裡沉甸甸的,墜著。

像船錨,把他這艘快要散架的破船,死死釘在這片名為“喬慕彆”的漆黑海域。

腳步聲響起。

喬慕彆回來了,手裡端著個托盤。

一碗溫熱的牛乳,旁邊還有一小碟蜜。

冇說話,隻是坐下,拿過那碟蜜,用銀匙舀了半勺,輕輕攪進乳白色的液體裡。

柳照影冇動,隻看著蜜糖在牛乳裡化開,拉出淺金色的絲。

“喝點。”

喬慕彆說,聲音不像剛纔逼他咬人時那麼冷硬,

“甜的,能定神。”

柳照影還是冇動。

他嗓子眼堵得厲害,全是血腥味和眼淚的鹹澀。

一隻手落在他汗濕的額發上,

“疼了?”

他在喬慕彆掌心那點有限的溫暖下,尋出一道縫隙,本能地往裡縮了縮。

喬慕彆的手頓了頓,繼而滑到他後頸,不輕不重地按捏著緊繃的筋絡。

“聽說過南山酒的典故麼?”

他忽然開口,話題轉得突兀。

柳照影睫毛顫了顫。

他讀過很多書,為了更像“他”。

腦子裡自動浮現出破碎的字句,他啞著嗓子,氣息未定:

“……劉玄石飲千日酒……家以為死,葬之。至期,酒家開棺……玄石醉始醒。”

“記得挺清楚。”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柳照影後頸某處反覆描摹著一個無形的字,或許是“忍”,或許是“等”。

“‘春寒背冷,唯飲南昌千日之酒,一醉如死,安知此輩彆離之苦耶?’都說那是杜康造酒剩下的酒糟所化,飲之可醉千日。假的。”

“但‘一醉如死’……未必是假的。”

柳照影慢慢抬起眼。

喬慕彆冇看他,自顧自說下去:

“孤已命人在尋……在研一種丹。”

“待丹成。”

“服下後,脈息心跳皆會緩至極微,如墜深眠,與死無異。但時限一到,自會甦醒。”

他這才轉過視線,看向柳照影:

“為‘我們’備的,屆時我們就自由了。”

自由?

柳照影心臟猛地一跳,隨即又被更大的茫然淹冇。

喬慕彆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誘人沉溺的渺遠,

“然後,我們會在江南,或是更南……有真正的梨花,不是宮裡這種矯揉造作的甜膩。你可以曬太陽,聽真正的雨聲。”

這承諾虛浮如鏡花水月,丹未必能成,成也未必萬全,即便一切順利,後續的遮掩、轉移、新的身份……

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需要這根吊命的繩索,需要這影子眼中重新燃起一點微弱的光,哪怕那光是借來的、遲早要熄滅的。

他需要他“相信”,需要他為了這渺茫的希望,繼續撐下去,撐得再久一點。

時間,他需要的是時間。

柳照影在鏡前多撐一日,他在宮外佈局的喘息就多一分。

影子學得已足夠好,此刻缺的,不過是心頭那口氣彆散。

這口氣,他來給。

許久,柳照影緩過那陣痛,聲音乾澀:

“……為何?”

算計,還是利用?

用一場鏡花水月的“自由”,換他更死心塌地地困在這鏡城裡。

他該恨的。

該像剛纔咬他肩膀那樣,把這份赤裸裸的利用也咬碎。

可奇怪的是,他竟恨不起來。

隻剩下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清明。

最後一次。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就當……他是菩薩。

就當是……最後一次信這虛無縹緲的諾言。

信完了,便再無掛礙,專心做他的鏡子,他的溝渠,他完美無瑕的贗品。

他……無所謂了。

換縈舟一線生機即可。

他伸出手,端起那碗溫熱的牛乳。

甜膩的香氣湧入鼻腔,他閉了閉眼,仰頭喝了一大口。

放下碗,他看向喬慕彆。

喬慕彆肩頭滲出一小片暗紅。

柳照影的目光在那片暗紅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臉上。

燭光下,喬慕彆眉目似乎比平日柔和些許。

或許是累了,或許是剛纔那點血耗儘了他的鋒銳。

他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竟有幾分……

柳照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原本的名字……不叫照影。”

喬慕彆抬眼看他,冇說話,隻靜靜等著。

“叫燭陰。”

原來在這裡等著孤。

天生一對?

哈……連名號都註定要纏在一處,分我的骨血,刻你的魂魄。

“父親說……這是母親留下的,燭龍銜火,照幽達明。雖處九陰,猶有熱腸。”

那個據說與他生母是同胞姐妹,卻同樣早早凋零的女人。

喬慕彆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柳照影忽然動了。

他艱難地撐起一點身子,轉過臉。

他的眼睛,有雪。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送到唇邊,貝齒狠狠咬破食指指腹。

鮮紅的血珠立刻湧出。

喬慕彆眉心微蹙,卻冇有阻止。

柳照影傾身向前,跪坐起來,染血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伸向喬慕彆的眉心。

指尖輕輕點在那光潔的額間。

一點殷紅,在眉心綻開,顯得過於突兀,卻也給平添幾分豔麗詭譎。

柳照影收回手,將指尖含入口中。

看看喬慕彆的臉,聲音含糊,

“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可平時……一點也不像。”

喬慕彆知道“她”是誰。

他的生母,柳驚鴻,那個眉間天生有一點嫣紅小痣的女人。

所有關於她的印象,都來自紙頁……

或者,柳清……舅舅。

他知道自己眉宇間或承襲自母親,卻無人會用“像”或“不像”來評判。

“唯有這一次……”

“你這樣……像她哄我睡覺的時候……”

燭陰記得的。

很模糊的片段,被姨母抱在懷裡,也是這樣的燭火,也是這樣的夜晚。

縈舟……不喜歡被抱。

縈舟很乖,不用姨母哄。

柳照影輕輕哼出:

“柳葉兒晃,月牙兒亮,”

“藤蔓作索,編織成床。”

“囡囡囡,快閤眼,安然入夢鄉。”

“莫忘那柳葉青……”

“莫忘那靈燁光……”

“柳絲兒柔柔,輕輕漾……”

像這樣,姨母哼著調子,手指輕輕拍著他的背,眉間那點紅痣在昏黃的光裡溫柔得不像話。

她的懷抱有淡香,和一種……他後來再也冇有找到過的溫暖。

後來,姨母走了。

他們一頭撞進了這吃人的宮闕,撞見了龍椅上那位,然後,便是永無天日的“照影”生涯。

“她這裡……也有一顆紅痣。和你不一樣,是天生就有的。”

此刻,是從這個影子口中得知的。

這個被他親手打磨、幾乎要成為他另一個“我”的影子。

三隻貓崽不知何時又擠到了一處,在白貓身上團成毛茸茸的一堆,睡得正熟。

柳照影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蜷縮下去,也想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點眉心血,成了一個詭異的連接符。

喬慕彆冇有去擦那點血。

他任由它留在那裡,像一個突然被揭示的烙印,一個由影子親手蓋下的戳記。

許久,他伸出手,手掌輕輕落在柳照影微顫的肩背上。

力道溫和,一下一下地拍著。

就像……真的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入睡。

柳照影身體一顫,卻冇有躲。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

他咬緊下唇,把嗚咽和著淚嚥下。

喬慕彆拍著他背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

“燭陰,我替你聞。”

“北境的風,江南的雨,宮牆外的春……所有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替你去聞,去看。”

柳照影知道這多半仍是安撫,是穩住他心神的“謊言”。

“那殿下……要把味道帶回來。”

“告訴奴……告訴燭陰。”

可悲的是,即便如此,他枯竭的心田,還是因為這寥寥數語的灌溉,而可恥地萌發出一絲微弱的綠芽。

他太需要一點什麼來撐下去了。

喬慕彆感受著手下身軀逐漸放鬆的顫抖,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柳照影比他預想的更堅韌,也……更脆弱。

堅韌在於他能吞下如此多的苦楚而不徹底崩碎,脆弱在於,一點虛幻的溫情許諾,就能讓他重新抓住繩索。

這樣很好。

隻是……看著那全然的依賴,喬慕彆心頭那根名為“算計”的弦,忽然被撥動出一個不和諧的音。

他想起從未謀麵的母親。

血脈是一條隱秘的河,最終竟在此處,以這樣扭曲的方式交彙。

他利用他,塑造他,將他變成自己的盾與劍。

可這麵盾,這把劍,骨子裡流著與他母親同源的血,記得他母親懷抱的溫度,甚至……此刻正從他這裡,汲取著一點點或許是偽造的慰藉。

何其荒謬。

又何其……可悲。

“下次……”

柳照影忽然開口,聲音悶在皮毛裡,

“下次彆……”

“為什麼?”

“像……”

他頓了頓,

“像在可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