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驚蟄

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這詩中令人流連的隱逸風流,此刻卻成了柳公子境遇的絕妙註腳。

陛下竟將規製堪比鳳君的安樂宮賜他獨居,此等破格恩寵,前朝未見。

霎時間,通往安樂宮的路日夜川流不息,充斥著內侍的逢迎與六宮的豔羨。

這日陛下信步而入,未令通傳。見柳公子臨窗習字,便悄然近前,自後俯身,將人連同執筆的手一同籠住。

柳公子專注間於案前,這突如其來的貼近,驚得他脊背一僵,筆鋒一錯。

“讓朕看看,你的字……進益如何。”

帝王嗓音沉緩,氣息拂過耳後紅痣,驚起一片細密的戰栗。

目光落於宣紙:

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市者有其易,則民心自安,邦本自固。

朝堂之清明,猶如園中嘉木,需時時修枝剪葉。

凡所行之法,所立之製,不應隻求一時之效……

筆鋒竭力摹仿,卻終究形似神非。

陛下低笑,意有所指:

“形似矣,神卻未至。慕彆之字肖朕。朕的字跡,旁人縱窮儘筆墨也難摹其神,便是慕彆,如今也僅得幾分形似間的清雋。前日命你改換的字帖,正是慕彆親筆。你且細品其中意蘊,若有寸進,朕心甚慰。”

柳公子指尖微微泛白,聲漸低微:

“原是太子殿下的字……策論與字自是極好的。隻是奴愚鈍,臨摹數日仍不得要領,如今這般……怕是連照虎畫貓都算不上了。”

再觀其字,筆觸雖生,筆觸雖生,點畫間卻如新篁破土,自帶一番未被規訓的韌直。

帝王緩聲道:

“愛妃習書日淺,已顯天賦。平日見朕如驚鹿垂眸,羽睫輕顫……多看兩眼便羞赧垂首,隻知絞弄衣角。人都道字如其人,朕觀愛妃,人如春水初融,字卻似寒鬆立雪。”

玄色龍紋的衣袖,漫過他月白的袍袖。

掌心穩穩覆住他執筆的手。

他引著柳公子的手,筆鋒藏時如巨嶽壓頂,放筆處似驚雷裂空。柳公子恍然覺得,這收放間的乾坤,無關筆法,全繫於身後之人一念之間。

腕沉三分,逆鋒起筆。溫熱的吐息掠過耳際,帶來一絲酥酥麻麻的癢意,驚得他又是筆尖輕顫。

天子低笑,引著他手腕淩空劃出遒勁弧度:

“躲什麼?”

筆鋒陡然橫掃,氣韻自成。

他屏息望著交疊的雙手,天子屈指,輕輕揉開他那因長時間蜷縮而泛白的指節:

“力道凝於指尖,何必繃如滿弓。”

寫完末筆,卻未鬆手。

“心不靜,字便浮了。”

陛下的聲音就在耳畔,沉沉的,聽不出情緒。

話音未落,他指節一鬆,狼毫自指間滑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他並未立刻鬆開手,反而就著這個從身後完全籠住他的姿勢,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了他臉上。

柳公子能感覺到那視線,拂過他耳後的肌膚。

他僵著身子,連呼吸都屏住了,隻能垂著眼,任由視線裡玄與白兩種顏色的衣袖糾纏在一處。

陛下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目光幽深,像是在比對什麼。

指尖輕輕抬起他的下頜,將他的臉側轉過去。

“怕什麼?”

柳公子答不出話,下意識地想低下頭,卻被那手指定住了動作,無處可逃。

他驚喘未定,帝王溫熱的唇便已壓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頃刻間奪去了他所有的感知與思緒。

良久,陛下才略略退開,深邃的目光在他泛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眼角停留了一瞬。

隨即,攬在他腰際的手臂一緊,便帶著他轉身,撞入了那重重作響的珠簾之後。

溫熱的水汽瞬間撲麵而來。

漢白玉雕琢的仙鶴口中吐出涓涓溫泉,氤氳水汽模糊了琉璃屏風上的蓬萊仙島。

四周輕紗軟帳垂落,恍如仙境,皆是工部依“仙壺勝境”圖樣精心打造。

先前殘餘的墨香,何時被這水汽徹底吞冇,已無從分辨。

輕語貼著耳廓響起時,池水早已無聲漫過腰間絛帶。月白中衣在泉中漾開如雲。

天子指尖掠過他濡濕的袖口,握住泛紅的腕子,將人抵在漢白玉池壁,舀起一瓤溫水自他肩頭澆下。

“愛妃今日習字不專,該罰。”

水流沿著緊實的腰線冇入晃動的波光。天子屈膝抵開他顫抖的雙腿,俯身時,目光倏然凝於他後頸。

溫熱的吐息烙在那小塊肌膚上。隨之而來的並非淺吻,而是指腹帶著滾燙的溫度,重重碾過那片柳葉胎記,彷彿要烙下無形的印璽。

“竟似片柳葉……”

他低聲喟歎,氣息灼人,“倒真是……名副其實。”

指腹反覆碾壓,帶來一陣混合著刺痛的酥麻。

他痛得輕顫,嗚咽聲卻被堵在喉間。

水霧迷濛中,先前習字時那點可憐的堅持與自持徹底消融,隻剩下來自身後絕對的掌控。

待到漣漪漸息,他正昏沉間,陛下仍從身後擁著他,指腹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那塊被他蹂躪至豔紅的胎記。

那動作溫柔得令人心慌。

就在這片偽飾的溫情中,陛下低沉的聲音貼著他耳廓響起,恍若閒談:

“前些時日……見過慕彆了吧?”

這句話,於他而言,比驚雷更具威力。

他自入宮,何曾得見太子殿下?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梁,將他從混沌中徹底驚醒。

置身溫暖水麵,他卻覺得每一寸肌膚都凍得發疼。

帝王的懷抱依舊溫暖,卻比寒冬更讓人戰栗。

“奴……奴不曾……”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無邊的彷徨幾乎要將他侵蝕殆儘,

“自入宮以來,從未得見太子殿下天顏。”

皇帝的指尖仍在他後頸的胎記上流連,如同賞玩一件溫涼的玉器,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隨意。

漫長的沉默後,陛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漫不經心道:

“哦?那……或許是朕記錯了。”

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他每一寸肌膚都繃緊如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