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寧棲衡門

風吹千畝迎雨嘯,鳥重一枝入酒樽。

雨勢轉急,院中那雙相依的梨樹在風中劇烈搖曳。

一片白色花瓣被風雨打落,沾了泥水,貼在地上,像隻濕透的白蝶,再也飛不起來。

滿樹梨花不堪摧折,簌簌零落,像一場倉促的喪儀。

柳公子凝望著其中一枝細椏——

它在風雨中艱難起伏,終是“哢”地一聲,斷落在泥水裡,載沉載浮。

他怔怔望著,恍如目睹自身飄搖無依的命運。

正如那日他於詩卷中讀到的句子,正如這深宮中,許許多多不由自主的人。

暮色被雨水攪得混沌,宮燈初上,在琉璃盞中映出惶惑的光。

而此時東宮的窗內,另一雙眼睛正望著同樣的雨幕。

雨水順著琉璃瓦傾瀉而下,在殿前石階上濺起細碎水花,恰如棋盤上被隨手拂去的殘子。

太子負手立在窗前,玄色衣袂在穿堂風中微微鼓動——這雨,下得正好。

他轉身回到案前,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那枚玄鐵令牌。

一名身著暗衛服色的人影無聲顯現,跪地稟報:

“殿下,陛下已起駕離開南風苑。臨行前,口諭賜柳氏遷居安樂宮,言明‘一磚一瓦皆為新造’,並特引溫泉水。”

太子敲擊令牌的動作倏然停住。

他並未立即迴應,而是執起方纔閱至一半的奏章,提筆蘸墨,待批閱完最後一行,才擱下筆,淡然問道:

“安樂宮……父皇還說了什麼?”

“陛下說,‘春寒料峭時,可養身’。”

他執筆的手穩如磐石,腕底卻猛地一沉,硃筆失控般重重頓下,在“可養身”三字旁洇開一團觸目的紅。

他抬起眼,燭光在眸心幽微一閃。

“既然父皇有此厚愛,”他語氣平和,聽不出半分波瀾,

“傳令內務府,一應供給,務求‘周全’,不得有誤。”

“也讓各處都知曉,父皇待這位柳公子,恩寵非常。”

“是。”

暗衛退下,殿內複歸寂靜。

雨聲漸疏,月光從雲隙漏下些許清輝。

聞人君後獨坐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內侍悄步上前,低聲稟報著剛剛傳來的訊息。

“安樂宮?”他輕聲重複,無意識地捏緊手中的玉。

“那地方,不是去年就說要重修,予清晏做及笄禮的麼?”

嗬。

宮人垂首不語。

他緩緩起身,走到琴案前,指尖輕輕拂過琴絃,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眉眼間掠過一絲複雜。

“去把前日陛下賞的那對翡翠如意找出來,明日送去安樂宮,就說是本宮的一點心意。”

宮人詫異抬頭:

“君後,那對如意是陛下特意……”

“是什麼不重要。”

他打斷道,

“既然陛下要給他這個臉麵,”

他聲音溫潤如常,眼底卻毫無笑意,“本宮自然要助他一臂之力。”

他轉身望向窗外,月光灑在他清俊的側臉上。

那個柳公子的存在,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若僅作為君後。

有他在前頭吸引明槍暗箭,慕彆才能在東宮安穩經營。

這深宮裡,總要有個醒目的靶子。

隻是……

作為父後,他竟要倚仗一個贗品來保護自己的孩子,這份認知讓他的心微微抽痛。

摩挲著玉佩上精細的纏枝蓮紋,忽然想起當年陛下親手為他繫上時說的話。

如今新蓮初綻,舊蓮便該讓出水麵了。

指尖在蓮紋上輕輕劃過。

“君後?”

宮人擔憂地喚道。

他睜開眼,神色已恢複平靜:

“明日你去安樂宮時,記得提點柳公子幾句。溫泉雖好,也要懂得分寸。”

這深宮裡的恩寵,從來都是雙刃劍。

既然陛下要將那人捧得高高在上,他不如再添一把火。

……

安樂宮。

不知何處飄來淒落的梨花香,混著雨後的濕冷。

他對著這滿室輝煌,忽然想起《詩》中那句“衡門之下,可以棲遲”。

寧棲衡門——他寧願棲息在橫木為門的陋室裡,求得真正的安寧。

可此處冇有簡樸衡門,隻有雕梁畫棟的華美牢籠;冇有可供棲遲的安寧,隻有引君入甕的蝕骨溫泉。

這認知壓得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把將窗推開——

夜風裹著雨後泥土的腥氣與一絲若有若無、行將散儘的梨花冷香撲麵而來。

他攥著窗欞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抖。

白日裡那點隱秘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歡欣,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關照”徹底凍僵,碎了一地。

東宮的“關懷”如影隨形,比明刀明槍更讓人膽寒。

雨又密了,敲在琉璃瓦上碎珠般迸濺。

東宮之中,太子緩緩向後,靠入椅中,目光掠過案頭那枚玄鐵令牌,最終落在搖曳的燭芯上。

溫泉養身……

既然父皇這般厚愛……

他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這溫泉,自然該讓那位“柳公子”,好生消受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