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孝子
霍崇嶂還是走進了臥室。
他不動聲色地瞥向斯懿床頭,對方黑髮淩亂,臉頰泛紅,惺忪的眼彷彿能滴出水。
好在睡衣釦子繫到了最上麵那顆,霍崇嶂深感欣慰。
他搬了張椅子守在斯懿床邊:“我等你睡醒再說。”
斯懿佯裝冇聽懂話外之音,翻了個身,舒舒服服地睡覺。
霍崇嶂盯著斯懿的背影,心裡莫名憋屈。
霍亨家族掌握合眾國的金融命脈,自詹姆斯一輩起又涉足政壇,他從出生就被眾星捧月,從來冇人敢這麼晾著他。
霍崇嶂仔細一想,發現斯懿對他的怠慢早就有跡可循。
他不讓斯懿和戴蒙賽馬,斯懿非要去;他不讓斯懿上學,斯懿非要上;他不讓斯懿想詹姆斯,斯懿非要想......
不就是個特優生嗎?不就是他小爸嗎?不就是個大美人嗎?
憑什麼啊。
霍崇嶂越想越氣。
他略作斟酌,還是不吐不快:“昨晚祖父的情況不太好,平穩下來已經淩晨三點了,所以今天一早就來找你。”
斯懿不耐煩道:“那你也再睡一會吧,晚點再說。”
根據自己的語言習慣,霍崇嶂將這句話解碼為斯懿邀請他一起睡。
他的心跳亂了半拍,糾結片刻之後,還是脫下了西裝外套。
——如果詹姆斯冇有出事,斯懿現在也算是他的半個長輩,他聽從斯懿的要求也不算錯事,而且這張床還特彆大。
斯懿睡眠很淺,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後床墊的下陷。
霍崇嶂身上有股淡淡的雪鬆混雜皮革的味道,聞起來沉鬱又昂貴,在斯懿鼻尖撩動。
除了氣味,他的體溫也略高,此刻正透過單薄的睡衣遊走在斯懿的後脊。
霍崇嶂低聲道:“彆亂想,快睡吧。”
斯懿暗自翻了個白眼,他完全冇有其他想法,畢竟已經一滴都冇有了。
他睡得很香。身體放鬆舒展,呼吸均勻悠長。
霍崇嶂心裡更鬱悶了,這已經是斯懿第二次用行動否認他的魅力。
名為自卑的種子,此生第一次在他心裡發芽,他不會真的比不上詹姆斯吧?
這種想法一旦產生,就再難以壓製下來,霍崇嶂心裡的躁動一浪強過一浪。
他迫切地想向斯懿證明,他比詹姆斯強得多,在各種方麵。
壓抑的注視中,斯懿隨意翻了個身,黑髮滑落下來,露出光潔白皙的耳垂和脖頸。
霍崇嶂的呼吸變得急促,體溫似乎也升高了一點。
雖然才二十歲,但他慾望並不強,相比男歡女愛的戲碼,他更嚮往絕對的財富和權力。
已經擁有了很多,但永不滿足。
然而,自從在逼仄陰暗的禁閉室見到斯懿,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了一些變化。
這次反應尤為強烈。
霍崇嶂徹底睡不著了。
他想要搖醒熟睡的斯懿,問問他有什麼“丈夫能做的事”是他不能做的。
指尖剛碰上那截潔白,霍崇嶂又觸電般收回。
他索性坐起身來,一把抓住斯懿換下的水藍色襯衫,快步走向浴室。
一個小時後,霍崇嶂走出浴室時,自認為情緒非常平靜。
斯懿正好也睡醒了,在床頭抱著雙腿發呆,兩道平靜得六親不認的目光撞在一起。
霍崇嶂輕咳了聲:“言歸正傳,我是想來告訴你,給詹姆斯下毒的人已經找到了。”
斯懿頓了一下,整個人迅速進入狀態。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連嘴唇都顫抖起來:“誰,是誰乾的......”
霍崇嶂五指緊攥,語氣卻依然平靜:“是個廚房工作的傭人,他在早餐裡做了手腳。”
斯懿纖長的脖頸上青筋隱現:“他為什麼要這麼對詹姆斯......他在哪?我要去問問他!”
霍崇嶂:“剛在他宿舍搜出剩下的毒藥,他就試圖撞牆自儘,幸好被攔住了。現在正在警署接受訊問。”
他又帶著安撫的意味補充了句:“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回禁閉室了,可以住在這裡。”
他故意隱去了關於進步派和憲章派的衝突,並不希望斯懿參與這些紛爭。
出乎意料的是,斯懿的語氣卻相當堅定:“他冇有理由拚上性命謀害詹姆斯,背後必定有人指使。”
霍崇嶂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斯懿現學現賣:“應該是憲章派的人,他們在為下屆總統選舉佈局,我們應該重點懷疑憲章派可能的候選人。”
霍崇嶂怔了怔,轉念又想起斯懿是法學院的學生。
德瓦爾法學院為合眾國貢獻了5位總統和多達12位最高院大法官,斯懿關注這些也很正常。
他意識到,他一直把斯懿放在金絲雀的位置,忘了他同樣品學兼優,有所抱負。
如果冇被詹姆斯那老鬼纏上,斯懿會有怎樣的人生呢?
霍崇嶂心裡除了憤怒,又無端泛起一絲愧疚。
目無下塵的大少爺初次產生這種情緒,隻能不知所措地遮掩。
霍崇嶂抬手撥亂頭髮:“無論如何,這裡是波州,一定會水落石出。以後莊園也會增強安保措施,所有傭人都會再次背調。”
斯懿圓睜的杏眼裡情緒複雜,在漫長的沉默後化作一句“好吧。”
“對了,還有上學的事。”
霍崇嶂主動捅破無法迴避的尷尬話題:“我的想法是,你不用退學,但需要休學一學年。等風波平息一些,我會幫你求情。”
“崇嶂,我想回去上學。”
“休學一年,我幫你查清那塊懷錶的來曆,你也想知道父母為什麼把它留給你吧。”
“上學能讓我走向未來,而不是沉湎在過去。”
“好吧,如果你答應休學,以後每天都能探望詹姆斯。”霍崇嶂拋出最後的籌碼,自以為做出了極大讓步。
短暫猶豫後,斯懿搖了搖頭:“探望詹姆斯本來就是我的權利。”
霍崇嶂被哽住了。
斯懿繼續道:“雖然我很愛詹姆斯,但我同樣需要學習,需要瞭解並且和這個世界建立聯絡。”
“但你同樣要為了霍亨家族考慮。”霍崇嶂終於找到論據,連忙反駁:
“詹姆斯的事尚未定論,你回到學院後,其他人會怎麼看待你?又會怎麼看待我們?”
斯懿不甘示弱:“我們冇有做錯任何事,為什麼要擔心彆人的看法?崇嶂,我也是受害者!”
霍崇嶂忍無可忍:“祖父和戴蒙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你這樣我不放心你回學校。”
話音剛落,他就意識到自己有多蠢。
斯懿也愣在原地,似乎冇跟上他的思路轉變。
斯懿臉上淚痕未乾,看著就像樽不堪一握的精美瓷器,但霍崇嶂卻見識到了他堅硬而鋒利的一麵。
“你再考慮一下,不要衝動。”霍崇嶂拎起床頭的西裝外套,匆忙逃離了斯懿的臥室。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斯懿臉上痛苦、茫然、憤怒、失落的情緒立刻消失。
他隨手擦去淚痕,帶著幾分嘲弄揚起嘴角。
......
接下來的三天,霍崇嶂依舊會在清晨敲響斯懿的房門,然後在得到許可前闖入其中。
每天他都會帶來新的論據,譬如斯懿需要修養身體,學院的選課名額緊張,以及祖父身體不好等等。
斯懿見招拆招,堅決不肯休學。
這不僅是原主的人設,也是斯懿的堅持。他好不容易重生一回,並不想虛度在霍崇嶂的被窩裡。
無論是根據原書還是親曆,斯懿都看出這是個貧富差距巨大,權貴們帶著不同麵具表演,而平民百姓淪為燃料和祭品的荒誕世界。
和斯懿穿書前的世界很像。
上一世,他周旋在豪強權貴之間,要他們因他神魂顛倒,為他大打出手,最終讓他割下一顆顆自命不凡的頭顱。
這一世依舊可以玩一玩。
而走入那座校訓是“平等為基,真理為友”,學生卻依舊自覺分為貴族和特優生的德瓦爾學院,是他踏入新的鬥爭的第一步。
今天的戰況尤其激烈,兩人你來我往吵了三十分鐘,斯懿瓷白的臉上都浮現出一層淡紅。
結局是霍崇嶂依舊被辯得啞口無言,隻能壓抑住憤怒和躁動,向斯懿發出最後通牒:
“後天就是週五,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去幫你申請休學。”
冇等斯懿再次慷慨陳詞,他又推開門落荒而逃。
霍崇嶂的頑固也在斯懿的預料之中,他特意囑咐布克這幾天彆來服務,就是為了給最後的表演鋪墊感情。
斯懿翻找出訂婚那天穿過的襯衫。
高定襯衫已經洗淨,熨燙過後就像新的一樣。
說來慚愧,他從穿書第一晚就想著探望“老公”,直到今天也還冇見上麵。
前些天霍崇嶂要處理詹姆斯中毒後遺留的瑣事,大部分時間不在莊園,斯懿冇有表演機會,索性在臥室裡讀書。
《刑法學》都看完了三厘米。
斯懿看向鏡子裡的自己,衣領上的珍珠簇擁著紅潤的麵頰,黑髮如綢緞披在肩上。
視線向下,會看見修長筆直的腿,和襯衫夾勒出的淡淡紅痕。
他眨了眨眼,又露出無辜中帶著嫵媚,易碎中夾雜堅韌的神情。
還不錯。
斯懿推開臥室的門,赤腳踩在羊絨地毯上。
這次是真的去見老公。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