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貪念

鐘玉河忿然作色,一把將車窗的簾子拉下。

他纔不感興趣鐘知生的變化,讓他在意的是鐘知生的身量。

他纔是年紀最長的,憑什麼鐘長天、鐘知生一個兩個都比他高,倒顯得他低這些膿包一頭。

鐘知生哪知鐘玉河的心事,隻道鐘玉河仍是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母親去得早,他打小兒就被寄養在四皇子的生母季貴妃那兒。季貴妃視他如己出,但他還是不敢把遭到太子毒打的事告訴季貴妃。

他怕季貴妃為了他得罪吳皇後,以後在宮裡的日子不好過,他隻能生忍著疼連血帶肉把打碎的牙往肚子裡咽。

迫於太子淫威,這兩年他不能在鐘玉河跟前露麵,隻敢在暗地裡悄悄地瞧鐘玉河。

他幾乎是日日看著鐘玉河在太子麵前露出靡麗的笑靨,她會說著稠膩的甜言蜜語哄著太子,她會像條柔軟無骨的美人蛇般纏在太子懷裡討要那些世間難尋的綾羅綢緞、奇珍異寶。

看得日子久了,他竟也生出了一種錯覺,覺得鐘玉河也會對他如此似的。

他揣揣不安地出現在鐘玉河麵前,鐘玉河卻是直直地越過他去,連一丁點的餘光都不肯施捨給他。

鐘知生向來都覺得,自己比宮裡的任何人都要懂知足常樂。

在母親走後能被季貴妃收養庇護,他已是感激萬分,其他兄弟眼紅的那個位子他卻是從來都不去想。

他不想捲入權勢之爭,輸了便是一敗塗地萬劫不複,贏了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就算坐上那個位子又有什麼好的,下半輩子都得活在陰謀算計裡,還不如做個閒散王爺來得快活自在。

可他現在卻也起了貪念,他意識到隻要坐上那個位子,想要的所有,人也好,物也好,都會紛至遝來。

就因為太子坐在那個位子上,所以他能得到鐘玉河的青睞,日日占著鐘玉河,而離那個位子遠遠的他隻能連鐘玉河的的衣角都碰不著。

往日裡他不爭,是因為他對其他兄弟趨之若鶩的權勢絲毫不感興趣。但他現在卻比任何人都想要爬上那個位子,他想要爬到鐘玉河的身邊。

他也想要鐘玉河親親他抱抱他,像待太子一樣甜蜜蜜地待他,屆時金山銀山、翠玉紅翡,隻要是鐘玉河想要的,他都能捧到她眼前。

可他無權無勢,想要爭那個位子又豈是那麼簡單的事,他隻能付出比彆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讀書習武。

兩年的時間,才終於叫他在皇帝跟前得了眼。

今年的圍獵,誰都想在皇帝跟前出風頭,鐘知生卻隻想得一人的青眼。

他在出發前特地去宮外的荷桂坊買了一盒芙蓉糕擺在鐘玉河的馬車內,在馬車附近守著鐘玉河的到來。

他要等鐘玉河看見那盒芙蓉糕再出來,他叫鐘玉河好好瞧瞧他這兩年的長進,他要讓鐘玉河知道,他已經不是當年懦弱窩囊的少年了,他隱隱遍佈朝野的勢力已叫他再也不用懼怕太子。

但就算今非昔比,他也還是想著當年鐘玉河冇吃到的芙蓉糕,芙蓉糕的味道冇變,他的心也是一如既往地向著她。

鐘知生還是冇等來他想要的,鐘玉河還是和太子親親熱熱地膩歪在一塊兒,他送的芙蓉糕還是被太子丟出窗外。

為什麼呢?

他為她拚命地往上爬,為什麼她就不能低頭瞧上他一眼呢?

因為他還冇爬上那個位子嗎?

鐘知生低頭看著那盒被太子扔出來的芙蓉糕,盒子已被砸開,裹著路上的塵土泥漿,裡麵精緻的糕點已碎成大大小小的塊狀。

鐘知生的眼底撲朔著盈盈的暗光,像是噙著眼淚,又像是在隱忍著什麼。

“三哥——”喚人的乃是四皇子鐘鼓旗,他腰細膀寬,身軀凜凜,清秀乾淨的臉上卻是稚氣未脫。身著一身黑金勁裝,腰配長弓,胯下騎一匹嘶風駿馬,道是好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鐘知生掩去眼裡的晦澀,立身上馬朝著鐘鼓旗而去。

“三哥,你又在想那個女人了嗎?”

鐘知生眉頭緊鎖,“什麼那個女人,你該叫她皇姐纔是。”

“我纔不要叫那個趨炎附勢的女人皇姐,”鐘鼓旗置氣地彆過頭去,“她何時拿我們當她皇弟過,在她眼裡隻有位高權重的太子纔是她皇弟。”

“四弟!”鐘知生厲聲喝道,“慎言。”

“我說的哪兒有錯了?”鐘鼓旗忿然作色道,“五花馬,千金裘,她倒是好大的排場。”

“父皇的賞的,官僚送的,甚至鄰國上貢的,但凡經太子手的稍有點成色的物件兒,最後哪件不是進了她公主府的庫房裡?”

“想巴結太子的官員裡但凡有點腦子的都不往太子府送禮了,一個個地爭著搶著往她公主府去,金銀珠寶、綾羅錦緞運了一箱又一箱,她一個公主倒比那些個貪官汙吏還富得流油!”

“父皇還道太子與她姐弟情深,龍顏大悅。”

“嗬,姐弟情深。”

“太子是她的搖錢樹,金靠山,她能不巴著嗎?成日豔著那張狐媚子臉纏在太子懷裡笑,見到其他人便冷著臉瞧都不屑瞧上一眼。我們幾個一冇權二冇錢的窮光蛋,在她眼裡怕是連頭牲口都不如……”

鐘鼓旗咬牙切齒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微風拂開馬車的簾子。

鐘玉河低垂著眉眼把玩著手裡的夜明珠,麵似月色皎皎,唇是春花豔豔,眉眼籠翠間皆是妖冶的風情,直直地要把人的三魂七魄統統勾了下酒去。

看那十指尖如筍,腕似白蓮藕,連那顆被拿捏在指尖的世所罕見的夜明珠也在鐘玉河的豔色下黯然失色。

鐘鼓旗清秀的臉泛上一層薄紅,無端生出一種荒唐的想法,鐘玉河纔是殺儘天下無顏色的珍寶。

連城之壁又如何?希世之珍又如何?在她的活色生香麵前也不過是一灘死物。

隻要能博她一笑,金山作屋、美玉作舍,也是使得。

“四弟?”鐘知生有些疑惑地喚了一聲發怔的鐘鼓旗。

鐘鼓旗猛地一驚清醒過來,但見簾子已將馬車的窗子遮得嚴嚴實實,再也窺不見任何風光。

他不禁暗暗地唾棄自身滋生的荒謬可恥的念想,怎麼也不肯承認自個兒和那些個膚淺愚蠢地被鐘玉河靡麗皮囊蠱惑的公子哥是一掛,隻怪鐘玉河恃豔招搖。

他掩飾什麼似的,惱羞成怒地盯著馬車罵出聲:“不要臉的狐狸精!”

旁人聽見隻道他厭惡鐘玉河,隻有他自個兒知道,他胸膛裡劈裡啪啦濺著火花似的,早就乾渴燥鬱地灼到喉嚨肉口。

一聲一聲,如雷貫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