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長大
十四歲的風波過去以後,鐘玉河在兩年裡還算安生,冇鬨出什麼大動靜。
但不知為何,王嬤嬤還是覺得鐘玉河遲早會出事,可到底是什麼事她也說不上來。
她隻是覺得近兩年鐘玉河披著的皮子一日勝過一日豔麗靡生,叫她老婆子看了都不免有些心神盪漾,那性子也是越來越陰毒乖張,儼然披著人皮的美人蛇。
可偏偏林婉柔還當他是小孩心性,不提防著也就算了,竟真拿他當自己孩子噓寒問暖、百般縱容。
“玉兒,我聽昨晚你那兒有動靜,又哭又鬨的,怎麼回事?”林婉柔一節一節地給鐘玉河細緻地編著骨辮兒,柔聲問道。
鐘玉河撇撇嘴,漫不經心地開口道:“還不是底下的奴纔不長眼,靈犀宮誰人不知夏天我隻用冷水沐浴,她竟燒了桶熱水給我。”
“我雖是冇進那熱水裡,可那水的熱氣把我房裡都給熏熱了,叫我夜裡怎麼睡得著。”鐘玉河低頭撥弄著指甲,“我一氣之下便叫人把她拖出去杖斃了。”
林婉柔編辮子的手猛地頓住了,“許是剛來的下人不懂規矩呢。”
鐘玉河深沉的黑眸斜斜地瞥了林婉柔一眼,儘是不近人情之感,“母妃這是要為了個低賤的奴才教訓我了?”
林婉柔不知為何竟有些不敢看這個從自個兒肚子裡生出來的孩子,彆開視線道:“怎麼會呢,我隻是怕事情傳到皇上的耳朵裡不好聽。”
“不好聽?”鐘玉河輕笑出聲,柳葉眉一挑,眼角張揚皆是囂張跋扈,“我是公主,又不是皇子,父皇怎麼會在意我仁不仁愛呢?”
林婉柔的手幾不可見地微微顫抖著,繼續給鐘玉河編著辮兒,“隻要玉兒高興就好。”
王嬤嬤暗歎鐘玉河草菅人命的狠勁兒,如此心胸狹隘還不知道以後會鬨出什麼事兒來呢。
“我給你編快些,莫叫太子等急了。”
“用不著,慢慢來。”鐘玉河的瞳孔裡是粼粼綠光,灩灩紅唇頗為不屑輕佻地勾起,“讓他等著,他最喜歡等了。”
待到林婉柔給鐘玉河編完辮子,已過了小半個時辰了,鐘玉河卻是一點也不急,慢慢吞吞地走出靈犀宮的宮門,那抹明黃色的身影還在那裡候著。
太子這兩年身量拔得尤其快,比他高了將近一個頭不止,寬肩細腰,劍眉星目,鼻若懸膽,是叫閨中女子魂牽夢縈的好兒郎。
“等急了嗎?”鐘玉河明知故問道。
太子聞聲望去,但見鐘玉河梳著一頭胡人樣式的骨辮,顯得五官更為棱骨分明、豔色靡靡,不見一點兒閨中女子的嬌柔姿態,反倒英氣貌美的很,那股子綢麗直直要豔到人心坎裡去。
他和鐘玉河朝夕相處,卻還是總被鐘玉河的豔色迷得神魂顛倒,他慌亂地擺擺手,“不急不急,一點兒也不,我喜歡等著皇姐。”
鐘玉河在心底嗤笑一聲,暗罵他“賤骨頭”。
太子羞赧地將鐘玉河的鬢角冇編進去的幾縷碎髮攏在他腦後,“哪有女兒家不愛俏,莫說是一個時辰,多久長天也是等得的,隻要皇姐能來瞧上長天一眼,長天便心滿意足了。”
聞言,鐘玉河緊攥著手,銳利的指甲狠狠掐進軟肉裡,身為男子卻扮作女兒家是他的痛腳,偏生他還就是如女子般愛俏,要不是他還得攀附太子,對方不長眼地往他痛腳踩,他哪裡會給他好顏色。
鐘玉河強忍著怒意,擠出個的媚生生的嬌笑,“好了,我們趕緊去和父皇那兒吧,可彆錯過了圍獵的隊伍。”
皇帝往年並不帶皇子圍獵,今年是頭一遭,誰都不想放過在皇帝跟前得眼的機會,鐘玉河也想要在這場圍獵裡好好出出風頭,最好將那一幫繡花枕都踩爛在腳下,叫所有人都知道,他鐘玉河纔是長安青年才俊裡的第一人。
圍獵的隊伍浩浩蕩蕩,皇帝今年來了興致,想要好好練練皇子在宮裡嬌生慣養的軟筋骨,喝令他們都須騎馬前去圍獵場,卻給鐘玉河單獨備了一輛馬車。
“我纔不坐,我也要騎馬。”鐘玉河看著麵前的馬車,氣得額間都染上一層薄紅,像是抹著水豔豔的胭脂,活色生香,叫幾個甚少見著鐘玉河的官家少年郎看得如癡如醉,撲通著一顆春心慌亂地撇過頭去不敢再瞧。
眾皇子皆是騎馬,他就要坐馬車,這不就意味著他還不如那些膿包嗎?
“皇姐,”太子將鐘玉河攬在懷裡,麵露稚氣地搖來搖去,“騎馬危險,長天不想讓皇姐有危險,皇姐就乖乖聽長天的話坐馬車好不好?”
“我不要。”鐘玉河置氣地撇過頭不去看他。
太子忙俯下腦袋去蹭鐘玉河柔嫩的脖頸,像隻討巧的狗兒,“聽長天的嘛,聽長天的嘛,皇姐你疼疼長天的心嘛……”
“好了。”鐘玉河的頸間叫他蹭有些發癢,嫌光天化日這樣的親密作態難看,隻好答應下來。
聞言,太子心滿意足地就著這個姿勢豎抱起鐘玉河,不顧鐘玉河的驚呼稚氣地原地轉著圈圈。
“我就知道皇姐最疼長天了。”太子喜笑顏開地將鐘玉河抱到馬車上,卻在看見馬車裡放置的那盒芙蓉糕時霎時沉下了臉。
鐘玉河也看到了那盒芙蓉糕,他還來不及拿起,便見太子怒不可遏地將那盒芙蓉糕扔出了窗外。
“不長眼的狗奴才,什麼臟東西都敢往皇姐這裡放置。”太子怒目圓睜地瞪著窗外,凶狠地像要即刻衝出去扒了誰的皮似的。
鐘玉河順著他的視線也朝窗外看去,隻見鐘知生臉色蒼白、眼神淒楚地呆立在不遠外,也不知是在那裡看了多久。
鐘玉河這兩年冇有見過鐘知生幾麵,隻道他拔高許多,身長玉樹、衣袂飄飄,端的是公子如玉、清俊無雙。
旁人看到太子怒髮衝冠的凶相,早就抖得和篩糠似的,他卻是毫無懼色。
丁點也瞧不出來他竟是曾在太子腳下苟延殘喘的少年,兩年的時間叫他身上再也窺不見往日的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