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順心
“稟駙馬,湯藥已熬好了,冇問題的話奴婢便送進去了。”
薛豫立垂眸看著婢女端著的湯碗,血紅紅的一碗湯汁,像是什麼血塊煮沸似的,上麵漂浮的人蔘鬚子像是人的肢節泡久了,水腫發白。
他是個文人,長安的風花雪月養就他的謙儒,壓根不曾見過什麼血腥場麵,他有些反胃地乾嘔一下,皺眉道:“不能做得好看些嗎?”
“稟駙馬,大夫吩咐了不能添料,說是血人蔘隻能拿山泉水慢燉,其他佐料會影響功效,便成了俗物了。”
薛豫立俯身去嗅那碗血人蔘,撲鼻都是生腥的膻氣,他掩了掩鼻尖,有些擔憂著他也接受不了的玩意兒,鐘玉河能喝得下去嗎?
婢女抬眸觀察著他的麵色,小心地開口道:“若是無事奴婢便端去了,一會兒涼了便不好了。”
薛豫立斜瞥一眼旁側緊閉的房門,遲疑片刻還是道:“給我吧。”
說著,便從婢女手中接過了湯碗,推門而入。
鐘玉河臥在榻上,耳尖聳動聽到身後房門的吱嘎聲,隻當又是送飯的婢女,頭也不回地道:“放桌上。”
身後人並無迴應,鐘玉河察覺到背後有人接近,回頭就看到薛豫立難以言喻的神色。
兩人麵麵相覷,一時沉寂。
薛豫立先開了口,把湯碗遞到鐘玉河麵前,“這是難見的血人蔘,補氣血的,你且喝了吧。”
鐘玉河麵色蒼白地盯著那碗血人蔘,並不言語。
薛豫立當他是厭惡這個味道,連忙勸說道:“看著聞著是噁心了點,但是真是千金難求的大補之物,你就當藥一口灌了吧。”
鐘玉河抬眸看著薛豫立,他自然知道這血人蔘的珍貴,當年太子生辰也才隻得了小小一株,此後便一直養在太子宮中,由太子親自照料,說是要養著,萬一皇姐有病事,好拿來救急。
就是金玉堆裡生養的他,活到現在也隻見過太子那一株血人蔘,薛豫立是何身份,算不得尊貴權高,要拿出一株來,豈是易事。
鐘玉河抿抿唇,接過薛豫立手裡的湯碗,悶聲不吭地一勺一勺地喝著。
薛豫立見此麵上才放鬆地露出些笑意,他抬手將鐘玉河低頭間臉側的碎髮挽到耳後,柔聲道:“等你吃完,我便去街市買些甜食,你是想吃蜜餞果子還是糖葫蘆?”
鐘玉河還是不言,一口灌進最後一口湯汁,便將湯碗啪一聲放在旁側,又側過身臥下,翻身閉目。
薛豫立臉上的笑容驟地僵硬,他知道清波府的事是他們倆之間決堤的裂縫,難以跨越更難以彌補,但這些天他深思熟慮的事情,卻是不得不對鐘玉河說清。
他側身翻上床,躺在鐘玉河身側道:“我知道,你我鴻溝如斯,但這事很要緊,你暫且聽完說完好嗎?”
鐘玉河並冇有應聲,然閉上的眼,卻是驀地張開了。
“你也知如今太子勢力懸空,鐘知生顯然是要有所動作的架勢,我本是支援鐘知生的,然……”
鐘玉河被褥底下的手驟然緊攥,薛豫立也是一頓,但他還是接著說道:“然此番之後,若是鐘知生真的坐了那個位子,我們怕是要遭殃。”
“如今皇上提我官職,叫我將太子貪汙案一事的毒瘤連根拔起,但明眼人都知道,皇上是想要找到替太子平反的證據,太子並不是氣數已儘,過了這一關,他的位子仍是坐得穩穩噹噹。”
“可鐘知生偏要趁著這個空檔,趁虛而入地撼動太子之位,亦或更盛,他根本是想要趁著這次一舉登高。”
“所以我想替太子翻案,太子案一事的證據我已整理齊全,隻要太子安然無恙,不管鐘知生如今勢力如何龐大,好歹也有個製衡的,他不會輕舉妄動的,你覺得如何?”
鐘知生思慮片刻,如今除了此,並無其他良法,他點點頭道:“得儘快。”
語罷,就又閉上了眼睛,隻當他要說的就是此事。
卻不想薛豫立挪動著身子稍稍貼近他,接著道:“我們先叫太子和鐘知生製衡朝中權力,待我在朝中站穩腳跟,便想辦法和兵部接觸。”
“手中冇有兵力,要坐上那個位子,實在太難。”
薛豫立緊貼著鐘玉河的後背,手臂緊緊地環抱著他,身軀滾燙的溫度和呼吸間的灼灼都傳遞到鐘玉河的身上,“你若想坐上那個位子,等我們過了這一關,我會竭力讓你能坐上。”
“時間肯定要很久,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二十年,又也許到頭我也未必能達成,但我們就姑且一試吧。”
“說不定,你就是九五至尊了呢。”
“如此,你便能覺得順心了吧。”
鐘玉河驀地直起身子,驚疑地側身瞪著身旁躺著的薛豫立。
薛豫立緊閉著眼,嘴唇泛著灰,麵頰未見血色,他察覺到鐘玉河在看他,卻並未睜眼。
鐘玉河的眉頭緊皺,咬著牙關道:“我隻知道這是謀逆之心,你的聖賢書冇告訴你,大逆不道違背了三綱五常嗎?”
“你可知若是敗露,會是什麼下場?”
這是鐘玉河今日說得最多的話,薛豫立卻是不回答,隻一把摟著鐘玉河的肩背攬進懷裡道:“好好睡吧。”
“明日一早我便去和父皇稟明太子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