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兩不相欠
“那我呢?”鐘知生緊緊地咬著牙,“怎麼如今倒像是我搶了你的似的。”
“你是不知道我對他的心思,那時譏諷他與太子蛇鼠一窩,叫我不要和他交好的,不是你嗎?”
“結果轉頭你就和他搞在了山洞,那時你可曾想過我是何等心境?”
鐘知生麵紅耳赤地厲吼,脖頸都是暴起的紫色青筋,眥目欲裂地瞪著鐘鼓旗。
鐘鼓旗何時見過他如此之態,被他一吼心下莫名一虛,也撐不起方纔欲咄咄逼人之態。
他的視線遊離著,“我以為你不是那個心思,而且那時我們都還不大……”
鐘知生冷哼一聲,“論年歲我長於你,怎麼就許你有這般心思,我就不能了呢?”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你自個兒捫心自問,你當時就一點、一點也冇想過,我是歡喜著他的?”
鐘鼓旗喉頭咕嘟一下,卻是不說話了。
捫心自問。
當時鐘知生對鐘玉河親近之意明晃晃擺在眼前的時候,他尚是視若無睹,此刻叫他再去深挖,不過隻是挖出心知肚明的齷齪爛泥。
他那時掏心掏肺,冇有任何怨言的全力輔佐鐘知生,除了二人之約,和對鐘知生君主之才的篤定,難道就真的冇有那麼一點愧疚嗎?
我捧你坐上全天下最至高無上的位子,千瘡百孔亦浴血奮戰,你就諒我從你那裡偷走的年少綺夢。
鐘鼓旗抿抿嘴,閉眼道:“我有愧,此遭我助你顛覆這皇城,也算全了你我十幾載兄弟情意,他事暫且不提,可否?”
鐘知生撇過頭去,不言。
半晌,落葉飄搖入水泛漣漪。
鐘知生聲音低沉地應道:“好。”
“事成我們誰也不欠誰,你要帶他走,我不攔你。”
他沉沉地撥出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示意鐘鼓旗打開。
“空白的?”鐘鼓旗的視線抬起,疑惑地看著鐘知生。
“留給你寫的。”鐘知生負手道。
“以你名義寫給薛豫立,托他十日後寅時開城門,屆時你就讓你的人喬裝入城,那時商販進城最多,武器可藏在馬車底部或菜籃底之類的地方,守衛換批鬆散的,最好是昨夜值過夜班的,不會查得太嚴。”
鐘鼓旗收起信紙,“何故拜托他,朝中相關官員有這個權力的可不少。”
“太子黨我就不必多說,我們的人又會被揪到把柄,如今朝中還未站隊的隻有薛豫立和霍靖安,莫非你覺得霍靖安更好說動?”
“薛豫立打太子案起,不是站在我們陣營了嗎?”鐘鼓旗皺眉。
“父皇覺得他是中立的,那他就是中立的。”鐘知生負在背後的手緊攥。
“為何是我去說?”
“你們不是配合默契嗎,難道你覺得我去說,他會更願意去執行?”
鐘鼓旗張了張嘴,卻也再糾不出什麼疑惑之處,隻點點頭道:“好,我知道了,我去書房寫。”
語罷便轉身離開了。
鐘知生看著他的背影離去已有段距離,這才抬膝跟上。
落葉徐徐飄到他的肩膀,他鬆開背後緊攥的手,指尖捏著葉柄。
文生常有悲秋情懷,可惜……
落葉被他指尖輾轉握在掌心,狠狠碾碎。
枯黃的葉渣根莖被他一揚,細碎地挫骨揚灰。
他的手心通紅地映著幾個露出血絲的月牙,是方纔攥拳之際留下的指甲痕。
可惜,他隻是踩著文辭往上爬的俗人,風花雪月於他,也僅是白色的濕意。
誰也不欠誰?
鐘鼓旗打小就被母家扔到軍營曆練,後又被充軍,可以說這吃人的皇宮的獠牙,他從未見過,所以這才養出了他一身江湖意氣的天真蠢氣吧。
皇宮裡的人說得出這話嗎?
誰也不欠誰。
你的我的分得多麼得清,多麼公平。
可惜他從吃人的野獸嘴裡爬出來,一身傲骨早被侵蝕個乾淨,隻知道他的是他的,他人的搶到也是他的,手段又有什麼所謂呢?
怎麼可能不攔。
鐘鼓旗看著自己方纔寫好的信,未乾的墨跡還泛著黑色的光,他指尖一頓,還是蓋上了自己的印章。
“這信是你去給,還是我去?”鐘鼓旗合上信紙,遞給鐘知生。
鐘知生接過信紙,細細地檢視著,見並無異狀才合上信紙道:“這封信你去我去都不合適。”
“我會找個合適的時間找人給他的,你就隻管十日後你的人進城就是。”
他想起什麼似的,帶了些笑意,卻莫名叫人毛骨悚然,“十日後,兩不相欠。”
語罷便轉身離開。
鐘鼓旗看著他背光的背影還欲問些什麼,卻張著嘴一個音也發不出。
他們之間再也不是互相扶持,不知道這次更像是一次合作,還是一場還債。
若是是彆人,也許當年他就會拎著長槍上門,理直氣壯地喊出,人我要了,打得過小爺就還給你。
可那個人是三哥,是和他打小兒一塊兒長大,他敬重崇拜的三哥,他一邊膽怯著,卻又一邊肆意著。
那些他也未察覺的驕傲拉扯著他的妄念,若不是他母妃庇佑,一個宮婢之子,何來今日。
鐘知生的衣角卷著風,他嘴角抿著陰翳的、捉摸不透的笑,將那封信,藏在了袖口的暗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