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顛倒

“薛侍郎這是何意?”皇帝從滿滿一頁的奏章中抬眸,不解地問道。

“太子與貪汙案一事並無關聯,還望萬歲明鑒,證據臣已在奏章中稟明,物證皆全,若要人證,也可即刻傳召。”薛豫立拱手凜然道。

皇帝拿著奏摺的手指一緊,“人證,你都找到了?”

“是,是否要傳召,若是傳召,即刻便可通知大理寺重斷此案了!”薛豫立有些急切地昂首。

他以為皇帝要他徹查此事,便是要替太子翻案,如今人證物證俱全,可明正言順地替太子翻案,皇帝應是應允纔是,不想皇帝卻是咳嗽兩聲,道:“再看。”

“萬歲!”薛豫立驚鄂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皇帝竟是拒絕了替太子翻案的機會。

太子之事未塵埃落定,他怕太早和鐘知生撕破臉會激其暴起,便在奏章裡隱瞞了鐘知生的參與,隻把太子被冤的部分拎出來講了。

“行了,”皇帝掩著嘴壓抑喉腔驚人的癢意,揮手道:“我再看看。”

薛豫立遲疑地朝皇帝望去,以為他是發現了端倪,卻又見他確實神色凝重地盯著奏章,並無異狀,又隻當是茲事體大得慎重處事。

他俯身作揖道,“臣,先行告退。”

待他走後,皇帝看著奏章的麵色逐漸鐵青,喉頭難以壓抑地一縮,麵紅脖子粗地劇烈咳嗽起來。

禦書房的屏風後麵伸出一隻手,湊近皇帝的後背不輕不重地拍著。

一杯白茶遞到皇帝麵前,他如牛飲水地一口猛灌,喉間才稍稍舒服些,他的鐵青的麵色軟化些,歎氣道:“竟冇想到,最後在朕身側最貼心得體的人,竟是你。”

鐘知生清儒的麵孔蒙著屏風的陰影,頷首一笑,“兒臣亦承蒙皇恩,怎能不為父皇分憂。”

皇帝麵色稍稍欣慰,而後卻又悲憤痛決道:“朕的幾個兒子裡,朕自問對太子最是上心,他行事暴戾,未觸及朝綱人本朕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想竟是養出了一頭狼,血腥殘暴,罔顧人倫!”

“老四,朕雖是不曾寵愛,卻又何曾虧待,亙古延今哪個皇子是被允許到軍營去從軍而行的,可他愛此道,朕便為他開了這則先例,倒是為他招兵買馬打了個好基礎。”

“玉河。”他激動地咳嗽兩聲,“我唯一的女兒,我本不想在她麵前有什麼尊卑,隻想做個世間最平常的父親。我的玉兒不會去和親,不會被賜婚,她要嫁一個她歡喜的,亦歡喜她的,世間最俊秀傑出的兒郎。”

“冇想到、冇想到……把所有人搞得天翻地覆後,她嫁了個赤白書生,竟仍是叫他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其心可誅……其心可誅!我怎麼就冇看出來呢,我怎麼就……”

皇帝情緒激動時,難以抑製地震顫著背脊咳嗽著,急切劇烈得像要斷氣似的。

鐘知生拿起一方帕子給他掩嘴,待他咳嗽完收回一看,那方帕子上竟是一口殷紅的血,他眼底一沉,麵色卻不顯,坦坦蕩蕩地將那塊帕子疊起來放到袖兜,語氣期艾地喚了聲:“父皇。”

皇帝近日咳嗽慣了,喉頭腫痛已是常態,並未察覺喉嚨的異狀,倒像是被勾起了某種情緒,喉頭哽咽地道:“他們當真、當真要行謀逆之舉?”

“這信,您不是看了嗎?”鐘知生從懷裡掏出一封拆過的信箋,是方纔皇帝看過的,“是三弟的字跡冇錯,印章也是他的私印,想來是自證身份用的。”

“信上告訴薛豫立,十日後寅時開城門,怕那就是他們行動之時。”

“這信,你是如何得來?”皇帝仍是有所懷疑。

鐘知生攥著信箋的指尖難以覺察地輕微一抽,麵色悲憤道:“我與四弟素來交好,卻不想竟是發現他與薛豫立私交甚密,進而發現了他們和太子的勾當。”

“隻是他們雖是預謀已久,卻是行事隱秘,我也是近日才發現了此信,半路攔截下來的,他二人應該都還不知。”

“若是父皇不信,就將此信給薛豫立,看他們十日後是否會行大逆不道之舉。”

“太子已在禁閉中,與外界隔離,應該難與他二人聯絡,說不準此事並無……”

皇帝的話還冇說完就被鐘知生打斷,“父皇,他們的目的不就是救太子嗎,且他們密謀已久,無論太子是否在禁閉中,謀逆一事都有他的一份。”

皇帝不語,擰著眉似是掙紮。

鐘知生看出他的動搖,忙趁熱打鐵道:“父皇可還記得有一年生辰,您送給太子的血人蔘?”

“反正在這天下,我可冇見過第二株,太子一直當寶貝養著,可我卻是看到太子的人將那血人蔘贈予了薛豫立,可見二人交情匪淺。”

“若是父皇不信,看看太子院裡那株血人蔘可還在,查查薛豫立的扶宅,不就什麼都清楚了嗎?”

皇帝沉吟片刻,道:“你將那信,給與薛豫立吧。”

“若他十日後下令開城門,便抓了他查府宅,若是查到血人蔘,即刻押往刑部,立謀逆案。”

皇帝把一塊令牌遞到鐘知生麵前,“我知你和老四關係好,但綱常麵前亦要懂得取捨。”

“這是虎符,老四的兵銳利,若是他應約進城,你便領著禁軍絞了他。”

“太子,”皇帝眼裡泛出些淚光,又凶惡地擰著麵容,“除去太子身份,一道押往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