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裂縫

馬車軲轆吱呀吱呀地噪響,薛豫立的身子被震得顛簸,他鼻尖聳聳聞到皂角的馥鬱。

薛豫立斜瞥旁側坐著的鐘知生,他危坐得穩固,後背直挺如勁骨青鬆,鎮靜地手執翰劄翻看著。

薛豫立眼睛緊盯鐘知生握著翰劄的手指,指甲肉縫乾淨卻坑窪,應是他拿針刮剌墨屑剜掉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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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知生驀地抬眼,迎著薛豫立直勾的眼睛。

兩人皆是心照不宣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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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風拂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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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太子騎馬而行,麵色懨懨地拉著韁繩,低頭緊盯著手裡攥著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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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看良晌他才抬頭望著遠方雲霧繚繞的山頂升起的旭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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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金光照著的眼睛澄澈而通透,眼睫絨絨地燦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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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長安了,有皇姐在的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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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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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豫立回到府邸的時候,已是深夜。

府裡的燈火熄得七七八八,隻鐘玉河的臥房仍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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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給他留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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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豫立驚喜地推門走進鐘玉河的臥房,鐘玉河坐在書桌前捧著翰劄翻閱。

燭火被薛豫立開門的氣流吹得一晃,鐘玉河卻是連眼皮都冇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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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豫立走到他身後,俯身抱著他的脖頸搖道:“幾日不見,娘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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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玉河恍若未聞地翻頁,並不理會薛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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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豫立這才感覺到了不對勁,慌亂地把鐘玉河的肩膀扳向他,“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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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我回府晚叫你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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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人告訴你我在清波府議事,是不是下人冇穿達到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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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玉河麵色陰翳地盯著他:“清波府是誰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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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皇子的府邸,你不知道嗎?我……”薛豫立看到鐘玉河逐漸通紅的脖頸,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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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太子涉嫌中書令貪汙案的訊息剛傳滿長安,當晚你就去老二的府邸議事,怎麼,擺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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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慶功宴,隻是議事而已。”薛豫立否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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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玉河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我不是叫你保住太子嗎?為什麼太子還是被定罪了?”

薛豫立抿嘴,“太子隻是涉嫌貪汙案才被軟禁,並冇有被定罪。”

“萬歲不會拿他怎麼樣的,也算是保全了他。”

“我要的保全是要他置身事外,是要他和這件事毫無關聯!”鐘玉河的聲音驟然大了起來,“如今他被拉下水,還被軟禁,這算個什麼保全?”

薛豫立心虛得不敢去看鐘玉河,低著腦袋道:“中書令府邸的密室查出足有十幾斤的千金墨,還有一封給太子的密函,而太子府邸又恰查出一斤千金墨,怎麼著也脫不了乾係了。”

“我叫你去不就是要你幫他脫乾係嗎?如今你和我說冇有辦法?”鐘玉河咬牙切齒怒上心頭。

“他若是無罪我自可以幫他開脫,可如今證據確鑿,你要我如何保全他?”薛豫立抿抿唇,“枉顧事實去包庇,如此行徑又豈是君子所為?”

“事實?”鐘玉河的聲音瑟瑟地打著顫。

“千金墨……這種花裡胡哨的東西他怎會喜歡?”

“他壓根就連珍珠寶器、翠玉紅翡都不在意,以往旁人送這些他都收著,甚而還去四處搜刮,不過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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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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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墨,他若真有千金墨,我又怎會不知,他若有一斤千金墨,怕是一斤一點不少地全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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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薛豫立被戳中心底某塊傷處似的悶悶地笑道,“你多瞭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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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小就歡喜你,你又如此在意他,你當初何故要嫁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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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得你現在還要偷偷摸摸地想著他念著他,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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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玉河似有所覺地直直看著薛豫立:“你知道千金墨不是太子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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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老二聯手?”

薛豫立躲閃著避開他的視線,卻不否認,隻道:“二皇子性情廉潔又有濟世胸懷,比劣跡斑斑的太子更適合當一個君王。”

像是在撇清心底對自己行徑的唾棄,不是因為嫉妒太子才和二皇子同流,是他太子昏庸,不配做皇帝。

而二皇子能做一個明君,能叫天下百姓安居樂業。

他如此行徑,並不是卑劣的。

鐘玉河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脖頸的青筋猛地一跳,“我當時是怎麼和你說的?”

“為什麼我拜托你的事你就是不做好?”

“我是怎麼和你說的,保下太子,保下太子,保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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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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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玉河回過身一把把手裡的卷冊扔到薛豫立臉上,氣得聲音都帶了顫音,“為什麼連你也要辜負我。”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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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豫立被他打得偏過頭去,臉側霎時高高地腫起,他啞著聲音道:“太子昏庸,而二皇子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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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是個兼濟天下的君子。”鐘玉河失力地跌坐在椅子裡,怒極反笑道,“快滾吧,彆和我這個小人為伍。”

薛豫立胸口驀地一滯,腦袋昏沉地伏在他膝邊,“我與二皇子有約,若有朝一日他得天下,必會善待公主府上下。”

“太子的脾性你也知道,我不想幾年之後,因著我的決定,叫我連見你一麵都做不到。”

“娘子,娘子……”

“我想我們有未來,我想天下有個好君主,太子隻是被軟禁,又不會失了性命。”

“娘子你莫氣。”

薛豫立牽著鐘玉河的手,側著臉頰貼上去,“我隻是想要個將來。”

“將來?”鐘玉河目光莫名地看向薛豫立,“你可知我想要的將來?”

薛豫立茫然地仰望著他。

“我想要,九五至尊,萬民來朝。”鐘玉河的眼裡爍爍地閃著光亮。

薛豫立像被他駭了一跳,“你怎會有如此想法,這……這……”

“那個位子不是那麼好坐的,你想要珍寶,想要玉器,我都可以努力給你,可是那個位子關乎到天下,關乎到黎明百姓……”

鐘玉河聽得眼底的光亮一寸一寸地剝落下去,“夠了。”

“夠了。”

他怎麼會覺得,薛豫立不一樣呢?

他怎麼會覺得,自己的後背可以安心的交付給其他人呢?

薛豫立和林婉柔一樣,都指望著他安分,想要乾涉他的未來,卻不曾想他想要的未來,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