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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哭

薛豫立的神色驟然沉了下去,手間擺弄的蘭草葉子都叫他無意識地狠狠碾碎在指縫。

他反應過來以後,即刻迅速鬆手,蘭草被擰斷的葉子就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他指縫沾染了黏稠透明的綠色漿液,要落不落地耷拉著。

他的眉頭一皺,隻覺心口縮得厲害,竟不知是疼惜這被他平日裡悉心澆灌的蘭草被糟踐,還是難過他過去缺席的日子。

那時他逞一時口舌之快也無法抵消的,騎馬抽鞭去趕也追不上的,鐘玉河的過去。

“聊什麼呢,倒是叫我也聽聽。”

鐘玉河講話聲裡混著門口珠簾被撩開的聲音,雨滴砸在冰麵似的,沉重卻又清透凜冽。

“皇姐。”太子頓時想撲到鐘玉河身邊,親昵地同他抱一抱,他有許久,許久都冇有聞到皇姐身上的氣味了。

可他反應過來和鐘玉河有過的爭執,嘴上再逞能,實際上他心底也摸不清鐘玉河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於是撲過去的身形,窘態又僵硬地一頓。

鐘玉河察覺到薛豫立的表情又些不對,怕是太子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隻是現在這個關頭,太子和鐘知生總算撕破臉皮開戰,是他難得漁翁得利的好機會,怎麼能因為這些細枝末節而破壞計劃呢?

等他大事得成,再好好補償薛豫立就好。

到時候,他一定會好好補償薛豫立的。

鐘玉河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嘴,還是扯出一個笑,柔著聲音喚道:“長天。”

太子懸著的一顆心這才落地,鬆口氣撲到鐘玉河身前,握著他的肩胛,眼角淌著濕意。

“皇姐,皇姐……”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

太子有滿腹的話攢著想跟鐘玉河說,是在被鐘玉河拋棄的夜裡,嚎啕的哭聲和滾燙的淚水凝結的。

他以為已經足夠堅硬,可是鐘玉河就像一塊燒紅的鐵,貼著他心頭的肉皮一燙,那些酸楚的情緒就被燙滾了,咕嚕咕嚕直冒泡,黏軟而熾熱。

他像喉嚨堵著塊麪糰似的,又軟又黏地塞著喉壁,叫他窒息地咽嗚出聲。

鐘玉河猶豫一下,還是抱著太子,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安慰著。

太子亦回抱著他,把頭低低地埋在鐘玉河柔軟的頸間。

薛豫立看著眼前的一幕,無端覺得後脖頸發涼,冰得他腦後都發疼。

他的喉嚨也堵得厲害。

薛豫立目睹鐘玉河肩頭的布料被太子的淚逐漸打濕,覺得胸口悶得更厲害。

真心的眼淚的是珍珠,鐘玉河卻是永遠不缺珍珠的。

他有過更好更大更亮的,又怎會珍惜自己這顆渺小又黯淡無光的呢?

不過一顆沙粒芥子,連被他放在眼裡都是千般苦萬般苦求來的,又豈能奢望得他妥善安放。

“皇姐,皇姐……”太子從鐘玉河的頸間抬起頭,抬起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狼狽的眼淚,漆目灼灼地望過去。

“都是我不好,皇姐是一直想著我的,我一出事你就讓薛侍郎來助我。”

“你一定是想著我的,我們這麼多年朝夕的感情,又怎會摻假,又怎會摻假……”

鐘玉河卻似不經意地一低頭,彆過了視線,“這次你和阿薛一道去察案,你且記得不可魯莽行事。”

“阿薛思慮周全,意見若是有分歧就聽他的,彆搞你獨斷獨行那一套。”

鐘玉河眼界甚高,太子是最清楚不過的,連他十幾年挖空心思討好鐘玉河,也甚少得到誇讚,可如今鐘玉河卻對薛豫立讚賞有加,叫他不由地心裡咯噔一下。

又聽鐘玉河喚的是“阿薛”,即刻漆目爍爍去瞧薛豫立。

對皇姐有意思倒是還不能叫他放在心上,他見得多了,多數就隻能這麼想想,隻當是個黃粱美夢。

可是被皇姐放在心上的,他卻不能不去關注。

細看這薛豫立,雖也是眉清目秀,長身玉立的清俊兒郎,但真要同長安城裡的裙屐少年相比,絕不是裡麵最出眾的。

怎麼就偏偏是他,討了皇姐的喜呢?

“時候不早了,你不是明日就要出發了嗎,不如早回宮做準備。”

“阿薛也還冇收拾過行李呢。”鐘玉河朗聲道。

“我好久冇見過皇姐了,今天想要好好看看皇姐,叫皇姐陪著我說會兒話。”

“長天。”鐘玉河的聲音低了下去。

太子聞言也隻好勉強一笑,道:“皇姐早點休息吧,我明天再來看皇姐。”

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走出去一段路,他按耐不住回頭一下望,卻見鐘玉河正湊在薛豫立身前,神情柔軟地說些什麼。

他盯著看了許久,手掌攥成拳,緊得指甲都狠狠嵌就肉裡。

……

“太子,是不是說了什麼。”鐘玉河狀似不在意的隨口一問,眼睛卻直溜溜盯著薛豫立通紅的眼角。

“冇……”薛豫立一開嗓才驚覺自己的嗓子啞得嚇人,咳了兩聲才繼續道:“冇說什麼。”

“他就是小孩心性,你也知道外頭有關他的傳聞,多是不大好的,他脾氣就是這樣。”

“他從小就跟我親,對你總歸有些牴觸的情緒。”

鐘玉河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就和薛豫立解釋起來了,且怎麼也解釋不好,講了兩句都乾巴巴的,他索性就閉上嘴懶得說了。

卻聽薛豫立柔聲道:“沒關係。”

“沒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