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清楚

鐘知生騎著馬立於不遠處的樹蔭底下,細碎的樹影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翳,襯得他眼底的暗光厚重而沉甸。

他遠遠看見鐘鼓旗腳步虛浮地走出公主府門,甚而被門檻絆了個踉蹌,心中便有了大半的答案。

待鐘鼓旗走近些,鐘知生看到他灰白失意的麵色,心中已是瞭然。

“三哥。”鐘鼓旗垂眸低喚一聲,張著嘴卻不知道繼續說些什麼,如鯁在喉。

鐘知生撇過頭去,攥著韁繩的手更是收緊,一扯就調轉馬頭離去。

“走。”

鐘鼓旗看著鐘知生策馬而去的背影,回忘了一眼公主府硃紅色的大門,也決然翻身上馬追去。

半年來他在邊疆打仗牧獵,騎術精進了不少,卻終不複當年有馬有劍,懷抱一人就敢天下遨遊地少年意氣。

……

“娘子。”薛豫立低喚一聲,也不知是怎麼個心境。

他覺得自個兒聽懂了他們的對話,卻又覺得每個字都那麼陌生。

他不敢細細深想,隻啞著喉嚨又低沉地喚了一聲“娘子”。

“叫魂嗎?”鐘玉河眸色一凜,張口都是咬著牙的尖利。

可他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說得重了,明明薛豫立什麼都不知道。

甚至於他還要讓薛豫立幫著太子扳倒鐘知生,他明知長路凶險萬分,他明知的……

他心底莫名酸楚得厲害,可權力的火苗卻越燃越旺,蒸騰著翻滾著,咕嚕咕嚕地冒著火辣辣的水泡。

他有些痛苦地皺起眉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明明不是這個意思的……”

薛豫立慌忙抱著鐘玉河,手指輕柔地撚揉著他的額角,“冇事冇事,我樂意聽你說話。”

“怎麼說都沒關係,我願意聽,你彆難受,娘子,你彆難受。”

鐘玉河身子的顫栗在薛豫立懷裡漸漸平息下去,薛豫立低頭去看,隻見鐘玉河的眸色,又變成了濃綠,瞳仁尖利。

好像……娘子最近蛇態越來越重了,頻率也越來越高……

鐘玉河突然一個猛顫,在薛豫立懷裡仰起頭,翠綠的眼底映著薛豫立淩厲的下顎。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幫太子你會……”

鐘玉河的話還冇說完,就被薛豫立按在了頸肩,抱得又深又緊。

叫鐘玉河的顫抖、話語,都平息在淡淡的皂角香裡。

“你做什麼,肯定有你的理由。”

“我說過你想要的,我都會捧到你眼前,這不是空話。”

“若是連答應你的事情都做不到,我還算是個男人嗎?此等違約背信的小人行徑,也枉我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

是了,他讀了這麼多年的書,又看得功名傍身,又豈是愚笨之流呢。

此間利害,他又怎會看不明白。

自個兒要把他推入到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境地,他心裡早就一清二楚了吧。

鐘玉河莫名覺得臉上燒得厲害,那些酸楚的水泡直直湧到了他的喉嚨肉口,燒得他麵紅耳赤,燒得他有口難言,燒得他額角振痛著眩暈。

你怨我吧,怨我吧,總該是有怨的。

林婉柔怨他不是女子,王嬤嬤怨他是個妖孽,百姓怨他和太子狼狽為奸,太子怨他,鐘鼓旗也怨他……

總該是有怨的,怎麼會……怎麼會冇有呢……

鐘玉河甚而有種想推開薛豫立的衝動,想離他遠遠的,可是最終,他的手還是緩緩環上了薛豫立的腰桿,一點一點收緊。

鐘玉河窩在薛豫立懷裡也不知道有多久,以至於孫伯敲響房門的時候,他們還抱在一起。

“少爺,太子殿下在大廳候著你呢。”

鐘玉河聞言鬆開了手,薛豫立點點頭,便朝著大廳去了。

薛豫立到大廳的時候,太子正負著手觀賞著架上擺放的盆栽。

“太子久等。”薛豫立作揖行禮道。

“薛侍郎不必多禮。”

薛豫立的身子微微一滯,按禮數來講,就算他推脫受不起,太子也該是叫他一聲姐夫的。

“侍郎府上的蘭草不少,我看有好幾柳都開了花,香得很。”

薛豫立眼角微眯卻不見笑意,“太子此言差矣,我是個入贅的駙馬,這裡分明是公主府纔是。”

太子麵色一僵,也笑不達眼底地道:“對對對,公主府,瞧我都忘了。”

“也難怪,畢竟這兒實在不像是皇姐住的地兒,冇有雕梁畫棟、紫柱金梁,稀鬆平常的,一點兒也配不上皇姐。”

“太子與娘子疏彆已久,怎知娘子如今樂趣呢,隻道故人心易變,太子博覽群書,又豈能眼界窄得執著於過去的泡影呢?”薛豫立直起身子,也負手道。

【?wb:困困魚皮花生整?+!理?】

“我自知皇姐是念舊之人,否則又怎會留著我早年送他的簪子呢。”太子雖是那麼說,可神情卻已有了陰沉的狠戾。

“薛侍郎這兒的蘭花香是香,可終不比國色牡丹豔麗芬芳,一花開儘而萬花無顏色。可惜這花隻有禦花園裡纔開得最燦。”

“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禦花園的牡丹,是黃金做的土,珍珠做的露,此等金貴又豈是俗地能比。”

“可偏偏,皇姐就是愛這豔色牡丹。”

“彆處啊,再也找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