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另外

豔陽普照,禦花園恰是春花爛漫的光景。

鐘玉河折了一枝最豔的海棠彆在鬢間,十四年來他著羅裳、戴步搖,女兒家喜的胭脂香粉他都愛,儼然是長安城最愛俏的美嬌娘。

可他昨夜察看過平常男子和女子的下身,知道自己竟是男兒身,卻在過去十四年間都當自己是個女子。

鐘玉河忍不住將鬢間的海棠扔在地上,氣急敗壞地踩碾著,迸濺的海棠花汁沾著他細瘦白嫩的腳踝,像是人掐的指痕似的,粉嘟嘟的一節。

男子……男子哪有像他這般穿著花裙子梳著少女鬢戴花的,他究竟……究竟算是個什麼玩意兒!

鐘玉河憤懣地一把攥住頭戴的玉釵,也想一併擲在地上碾碎,卻又著實捨不得,這枝玉簪是太子問皇後討的和田血玉,又尋來早已收山的匠人製成送予他的,他喜歡得緊。

鐘知生怯懦地躲在假山後麵,小心翼翼地探著腦袋偷看鐘玉河。

他躲在這裡侯著她已有三個時辰,到底要不要出去見見她呢?

鐘知生猶豫地看向手裡緊攥的鼠毛小球,是他昨日無意間在禦花園的草堆裡撿到的。

他隻匆匆瞥了一眼便認出這是玉河皇姐心愛的玩具,他總能看到皇姐拿著它把玩,誰也不讓碰,除了……除了太子。

他在門外偷偷看見過,太子摟著皇姐的腰撒撒嬌,皇姐便笑盈盈地拿出寶貝得不得了的鼠毛小球和太子一塊兒玩鬨,皇姐對太子總是……總是偏心。

他千辛萬苦從宮外荷桂坊帶回來的芙蓉糕,自己都捨不得吃上一口,甚至饞嘴的四弟纏著他向他討要他也不給,為此四弟還和他置了好一陣兒的氣,他卻毫不理會,隻眼巴巴地給皇姐送去。

可皇姐卻連瞧都懶得瞧上一眼,窩在榻子上吃著太子喂的紅豆酥,支會宮人收下,揚揚手便把他打發了。

可是他回去還是傻笑了好久,至少皇姐能吃到他親手送的糕點。

直到隔天去學堂,他才知道皇姐根本冇動那盒芙蓉糕,太子當著他和一眾學子的麵,將那盒原封不動的芙蓉糕砸在地上,狠狠碾碎在鞋底。

然後,將他也毫不留情麵地踹倒在那片狼藉裡。

“再看你不該看的,想你不該想的,我把你的狗骨頭也給碾碎。”太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沉得發亮的黑瞳裡是他狼狽不堪的倒影。

他知道太子惡意威脅的背後是皇姐的默許,但他還是無法討厭皇姐,他隻想找個機會好好和皇姐說會兒話。

他想問問皇姐,他的芙蓉糕比太子的紅豆酥好,為什麼她嘗都不嘗就不要他的芙蓉糕。

太子隻會仗勢欺人,為什麼她隻和太子好,一眼都不肯看看彆人捧著的心有多熱……

鐘知生捏緊手裡的鼠毛小球,鼓起勇氣大步走到鐘玉河背後。

“皇姐——”

鐘玉河聞聲轉過身來,見來的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人,連樣子都懶得裝,漫不經心地沉著嗓子道:“三弟,何事?”

鐘知生的腳步猛地一頓,為什麼?

為什麼她隻為太子笑,太子是她的皇弟,他便不是嗎?

為什麼就不肯朝他笑笑呢?他是那麼……那麼地歡喜著她。

鐘知生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將手裡的鼠毛小球遞給鐘玉河,“這是我昨日在禦花園裡撿到的,想還給皇姐。”

鐘玉河瞥了一眼,鼠毛小球……鼠……蛇喜歡,他突然想到往日難以理解的林婉柔和王嬤嬤不想讓他知道的談話。

男兒身他弄懂了,那蛇鱗呢?

他不是皇帝的兒子,也不是林婉柔的兒子,他甚至都不算一個人,隻是寄生在林婉柔肚子裡幻化成人的蛇。

是他想的意思嗎,還是他誤解了?

鐘玉河想到自己貪涼的性子,夏天要是冇有避暑的萬全之策,能要了他半條命去。

他一到冬天就睏乏得不行,冇有人來叫他能睡個三天三夜。

他喜食葷腥,卻連吃一筷子青菜都覺得噁心。

他不喜蹴鞠等玩物,卻又偏偏對林婉柔送他的鼠毛小球喜歡得緊……

往日他自己也覺得有些異於常人的事,竟都能和蛇的習性對上。

他隱隱的有些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對的,卻還是想要聽林婉柔親口告訴他。

鐘玉河緊鎖著眉頭直直地越過了鐘知生,不顧他殷切舉著的鼠毛小球,聲音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雪,清冷得不近人情:“不要了,丟了吧。”

鐘知生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裡的鼠毛小球,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語。

為什麼,這不是她最喜歡的玩具嗎?因為被自己碰過她就不要了嗎?她就這麼看不上他嗎?

鐘知生的身前驀地投下一大片陰影。

“皇姐——”鐘知生欣喜地抬頭望去,看到的卻是陰沉著臉的太子,山雨欲來。

“拿過來。”太子陰戾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鐘知生手裡的鼠毛小球。

鐘知生連忙把鼠毛小球緊緊地藏在身後,搖著頭慌亂地向後退步。

太子額間的青筋抑製不住地暴起,一腳把鐘知生踹倒在地,厲聲喝道:“你給我拿過來!”

鐘知生顧不得背脊入骨的疼痛,隻攥著手裡的鼠毛小球緊緊地捂在胸口。

不可以給太子,皇姐會來找他要的,到時候他就可以和皇姐說,他把皇姐的東西保護得很好,能不能……能不能也朝他笑笑……

太子恨的牙根都咬得嘎吱作響,要不是鐘知生怎麼也是個皇子,他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就像對待其他覬覦皇姐的牲畜一樣,挖眼掏心。

太子瞠目欲裂,卯足了勁兒往鐘知生身上踹打著,腳腳都往人身上最痛的地方去,“我上次已經警告過你,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狗骨頭碾碎,你以為我說給你樂嗬的?”

“管好你的眼睛,再敢看不該看的人,我就把它挖出來搗碎了餵給你吃。”

太子惡毒得令人心驚膽顫的言語,鐘知生卻是置若罔聞,他仍是將鼠毛小球緊貼在胸口不肯撒手,縮成一團蜷在地上遭受著太子一下狠過一下的拳打腳踢。

他血紅的眼眶裡凝著淚珠,一滴一滴“啪嗒”“啪嗒”重重地砸在地上,混在塵土裡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