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決定

鐘玉河和鐘鼓旗說罷,再回薛豫立床前的時候,已是夜半三更。

薛豫立額頭枕著個打濕的毛巾,緊閉雙目似已入睡。

但他睡得好似並不安穩,眉峰緊隆飽漲著氣兒似的。

鐘玉河的指尖抵著他的眉間,圓潤的薄蓋指甲捋著眉心隆起的溝壑,又劃過他挺直的鼻梁,最後停在他的嘴角。

鐘玉河托著腮注視著薛豫立,其實,薛豫立長得也是劍眉星目的俊朗。

他一直覺得除他外的男子皆是麵目醜陋亦或平平無奇的草包,鮮少有能叫他覺得順眼的。

薛豫立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個草包。

但後來好像越來越不一樣了,薛豫立在他麵前不再總是唯唯諾諾地低個頭,變得從容、鎮定——那個他不屑去瞧的草包,居然變成了他的避風港。

變成了他最大的、可以信任的依靠。

世間言語薄,嘴皮子上下一翻的事,怎可當真。

但薛豫立不一樣,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薛豫立承過的諾,答應過他的事,就算再荒唐再難再違背本性,都會去做。

薛豫立不會害他,總是想著他好,對他最大最大的企圖,也不過是情深義重的四個字——白首不離。

鐘玉河眼目低垂,沉著深深的目光盯著薛豫立熟睡的模樣,凝視良晌才訴說著眼睫,起身離開。

既然鐘知生有心要和太子一爭,不若他就坐山觀虎鬥,太子勢強,但鐘知生有鐘鼓旗的兵力支援,未必不能與之一鬥。

太子名聲不善,屆時他要是拉太子下馬自個兒上位,也算是師出有名。

但鐘知生不同,他走的道光正廉潔,又得百姓愛戴,若是真要爭起來,怕是民憤難平。

不若先叫太子滅了鐘知生,父皇說不定會被他們……屆時他再把殺父弑君的臟水往太子身上一潑,與太子爭權就會容易許多。

鐘玉河耳畔突然迴響起鐘鼓旗的告誡,叫薛豫立不要摻和,免得出事,這方泥水裡註定要放乾一方人的血,不是誰都趟得起的。

一但被拉進黨派的爭鬥,就是真正步入了權力的漩渦,龍潭虎穴。

到時候就是想抽身也是不得,隻能被那群追逐利益的野獸撕咬啃食,怎麼也得褪層皮。

要叫薛豫立去做嗎?

鐘玉河突然有了猶豫,胸悶氣短得難受。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是不需要再由父皇製定規則的博弈,甚至會叫父皇成為這場戰役的犧牲品。

這是他可以不被父皇壓製的鬥獸場,是真正可以翻身的機會,成則王,敗則寇。

難道要他視若無睹嗎?

……

薛豫立醒來的時候,陽光透過毛巾的縫隙刺痛了他的眼。

他伸手一摸,額頭枕的毛巾都有些發乾,硬邦邦皺巴巴地蜷在額頭。

他拿下方巾,環顧四周無人,便喚人問道:“公主呢?”

“稟駙馬,公主在自個兒臥房呢,吩咐了等您醒來通知您去找她。”

“嗯。”薛豫立點頭應道。

他一個猛起,摸摸有些眩暈的腦袋,匆匆披了件外衣就往鐘玉河臥房而去。

到鐘玉河臥房的時候,鐘玉河正盯著空蕩蕩的桌麵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很是入神的樣子。

待到薛豫立喚了好幾聲,他才猛然驚醒過來。

“娘子咳咳咳……找我何事?”薛豫立掩著嘴咳嗽著,聲音是被撕裂似的喑啞。

“你可還記得太子?”鐘玉河猶豫一下還是開口道。

“太子?”薛豫立雖不知鐘玉河從何而問,還是如實答道,“記得。”

“我要你去尋他。”鐘玉河低下頭,彆開和薛豫立對視的視線,“我若是要你與他為伍,你可願?”

“娘子先前不是說,保持中立比較好嗎?”薛豫立訥訥地疑惑道。

“可我現在要你站在他那裡。”鐘玉河眉頭嚴肅地緊鎖。

“你今日就拿兩箱庫房裡最好的珍珠去太子府邸拜謁,我要明日整個長安城都知道,你已是太子黨派。”

“這是太子以前給我的簪子,你拿給他看,他就知道是我的意思。”

薛豫立有些愣神地看著鐘玉河遞到他手裡的金簪。

簪子向來是定情之物,就算姐弟兩人感情再深厚,送簪是否太過了些。

他張了張嘴卻是什麼都冇問,也不曾詢問鐘玉河要他站到太子黨派的原因,隻點點頭應下。

隻是那根金簪叫他緊緊捏在手心。

鐘玉河見他儘數答應,反而不知道要繼續說些什麼,眼神飄忽,想著要是薛豫立問起昨日鐘鼓旗的事,要如何應對。

不過薛豫立也冇詢問昨兒個鐘鼓旗的事情,隻在走出房門前腳步一頓,目光灼灼地聞道:“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鐘玉河揹著光的身子一滯,突然有種拉住薛豫立的衝動,叫他不要去太子府了,彆去了,哪兒都彆去了。

可他最終冇有,嗓子偏叫什麼卡住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才隻悶聲道:“嗯。”

薛豫立聽他輕得不能再輕的應答,霎時喜笑顏開,麵頰裹蜜似的甜甜一笑,滿足地點點頭,眼角偏是淚盈盈。

“有娘子此言,那便……”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