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重逢

花虎黏稠厚重的鮮血像畸形的手掌,緊扒地麵爬行似的伸到鐘鼓旗的靴底。

他彷彿被針紮破圓潤飽滿的大夢似的陡然一顫,眼底披著薄霧灼灼地看著鐘玉河。

隔著皇宮肅穆的朱門,隔著長安波瀾的城河,隔著大漠寂寥的孤煙。

隔著刀口舔血餓殍遍野的如履薄冰,仍滾燙著年少純粹的歡喜。

他望眼欲穿地顫著嘴唇,肺腑積壓的癡情急欲吐露,卻驟聞皇帝擊掌沉聲宣道:“賜座。”

鐘鼓旗擰著眉凝望著鐘玉河呆愣的麵色,掙紮片刻還是撇過頭去。

被髮配邊疆的因由尚且曆曆,他不畏刀鋒寒峭、邊境淒苦,卻發怵和鐘玉河山海相隔,情意無寄。

看著鐘鼓旗作揖謝恩,皇帝臉色稍霽,滿意地讚道:“邊境的小半年你倒是長進。”

鐘鼓旗沉默著挺直腰板,緊握長弓入座。

周遭狼狽倉皇的官員慌忙地捋衣整冠拾掇自個兒,七嘴八舌地附和稱讚道“虎父無犬子”“英雄出少年”。

“娘子?”薛豫立慌亂地撐著手臂起身,緊張地看著叫他壓在身底的鐘玉河。

鐘玉河的髮髻叫方纔的混亂顛得蓬亂,手腕也被地麵粗糙的石礫磨開一道口子,紅皮小蟲擠著爬出縫隙似的啪嗒啪嗒冒著血珠。

薛豫立心驚肉跳得臉色霎時蒼白,鐘玉河卻是沉靜地搖頭道:“冇事。”

事發突然又迅疾,皇帝隻看得鐘鼓旗一箭射穿花虎的英勇矯捷,情緒稍穩方纔注意到鐘玉河跌坐的羸弱身姿。

他擰著眉擔憂地吩咐道:“公主看著受驚嚴重,駙馬趕緊扶她歇息去吧。”

鐘玉河緊抿著唇,豎狀的獸瞳翡翠拋磨似的爍著透綠,是翠蛇瞠目吐信。

半年不見,他仍是被人護在身下的公主,半點不見長進,鐘鼓旗卻能一箭射虎,英姿勃發,被驟壓了一籌的窘蹙叫他鬱結氣悶。

薛豫立連忙應聲答是,俯首湊著鐘玉河的耳根低聲提醒道:“你的眼睛……”

“綠了?”鐘玉河蹙眉。

“是。”薛豫立麵有悸色地點頭道:“脖頸也有小的鱗片突起。”

“我們需得趕快回府,萬彆叫人覺察端倪。”

鐘玉河猶豫片刻方纔點頭,叫薛豫立摟肩遮麵地攙著離開。

鐘玉河慢慢吞吞地挪著腳步,抿嘴蹙眉地擰著糾結的麵色,半途驟摸發側,驚聲失色道:“我的簪子呢?”

薛豫立聞聲去瞧,鐘玉河發側確是空空,他溫聲哄道:“丟了也無妨,橫豎不算什麼稀罕物件,如今你的異端彆叫人撞破纔是要緊。”/微/博:青/春/與/光/呀/整///\理/

“怎麼就無妨呢?”鐘玉河低眉頷首,臉龐籠著暗沉的陰影,難辨麵色。

“你贈予我的頭一隻支簪子……又怎能(微/博:青/()()春/與/光/呀/整/理(無妨呢?”

薛豫立的胸膛都叫鐘玉河黯然的嗓音融得軟塌,他沉默一陣斷然允道:“我且去尋。”

“你有林子的長廊躲躲,我片刻就回。”

“嗯。”鐘玉河點點頭目送著薛豫立離開,待到他的身影看不見,才緩緩抬起頭。

但見他麵上哪兒有什麼黯然神色,隻冷硬著麵容,漆目爍爍。

他藏在長袖裡的手一伸,握著的赫然就是薛豫立送他的玉簪。

他盯著手心凝視良久,終是轉身離去。

鐘玉河到假山的時候,周遭靜悄悄的一個人的都冇有,隻有風吹樹葉的颯颯聲。

鐘玉河蹙著眉暗道:莫不是他會錯了意,怎麼會冇人呢?

他低眉沉思,身後驟然伸出一隻健壯有力手臂將他一把拖進假山洞裡。

他的背後猛然撞進滾燙硬實的胸膛,背後人灼熱粗重的喘息沉沉地儘數噴在他頸間,腦袋埋在他的肩頭拱著,細碎密切地叼著他的軟肉研磨。

鐘玉河剛要反抗,鼻尖充斥的狼煙的氣味叫他辨出身後之人。

鐘玉河艱難地轉過頭,四目相對,果不其然就是鐘鼓旗。

兩人相顧無言,沉默良晌。

鐘玉河伸手緩緩摸上他臉側的疤道:“醜了。”

鐘鼓旗的臉色映著照進洞裡的星碎月光,語氣不明地道:“是不如你那個吃軟飯的小白臉夫君俊俏。”

鐘玉河的指甲驟然掐進疤痕的凹陷裡,沉沉道:“你倒是愈發嘴碎。”

“心疼了?”鐘鼓旗逼近他的臉鼻尖都快湊到一塊兒去,好像特意要叫鐘玉河看清他臉上的疤似的。

“你怎麼就不心疼心疼我呢。”

“若不是我躲得快,怕不是麪皮都叫那蠻夷劈作了兩截。”

“你再摸摸這道。”鐘鼓旗握著鐘玉河的手掌貼著他背後,“當時敵軍將領一刀砍下,我墜馬滾了幾圈纔沒叫那刀剖個胸膛開花,當時軍資吃緊,大夫給我傷口裡麵塞了棉花灌的燒酒,疼得我汗淌濕了幾床被褥。”

“還有這道,當時軍營裡出了叛徒,我被四麵圍剿,回身就被他一槍捅在胸口,若不是穿了軟蝟甲,怕是早給他捅了個對穿。”

“還有這道……”

“這道……”

鐘鼓旗絮絮地訴說著,受委屈的孩童告狀似的。

“我什麼疼都忍過來了,命懸一線的時候也拚著一口氣想要活下來。”

“唯一難受的,就是想你的時候,特彆想,特彆想,想得骨頭縫都疼,可就是見不著你。”

“我一直在想,再見到你的時候是什麼樣呢?”

“你會記得我們的約定,一眼認出我,衝我笑,說我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到時候我什麼也不說,我要告訴你,我過得一點兒也不苦。”

“想著你的日日夜夜,都是甜的。”

“我怎麼也冇想過,你會被另一個人護在身下,有了彆的依靠。”

“你就一點……一點都冇想到我嗎?”鐘鼓旗擰著眉,眼睫淒淒像淋了一場磅礴大雨,泡發著酸澀。

鐘玉河沉默著撇過頭去,半晌才道:“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就是冇有想過,我心心念唸的約定被你忘得一乾二淨……”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