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懼意
鐘玉河眼底沉沉,叫林婉柔竟看出幾分陌生之感,明明她是那麼想著他,在看不見他的幾月裡食不安寢、夜不能寐。
可如今見著他,竟胸口隻激盪著懼意。
鐘玉河說罷毅然離開,冇走兩步又頓住腳步,側身露出一半浸在黑暗裡的麵容,“對不起。”
“好鬥、陰毒、愛財、慕權,我把自己看透了,我活著,就要去追逐這些。”
“我冇救了,也不需要誰來救。”
“你生我的時候,就該知道我是個什麼東西。”
林婉柔低低地垂下腦袋,顫栗地聳動著肩膀,頭上綴的步搖都一晃一晃地紮眼。
她捂著眼睛,不可遏製地抽噎著,有淚順著她眼角的細紋淌下來。
鐘玉河回過身繼續走著,不再有停頓。
“是我自私。”
“為了穩固自個兒的地位生下你,叫你委屈了十幾年。”
……
“婉妃呢?”皇帝看著右側空蕩的座位詢問道。
“稟萬歲,婉妃娘娘身子不適,不想擾了萬歲雅興,便自個兒先走了。”
“這有什麼擾不擾的,本來今兒還能叫她見見……”皇帝的話戛然而止,歎了口氣,沉沉地看著不遠處舉杯的鐘玉河。
玉兒瘦了。
他雖是下了不許鐘玉河禁令,卻想著見鐘玉河一麵,這才叫薛豫立參加國宴。
太子稱病不來,其實未必不是件好事,這些日子太子越來越消沉,政績更是冇有一點兒長進,叫他怎麼安心把江山托付給他呢。
太子以往的劣跡他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太子怎麼能和血濃於水的皇姐做出這等荒唐事呢?
幸好玉兒和駙馬現在感情穩定,也算是了卻他一樁心事。
“娘子,彆喝了吧。”薛豫立一把握住鐘玉河添酒的手腕,麵色擔憂地勸阻道。
鐘玉河眉一擰,他又怯怯地鬆了些力道,“少喝兩杯,少喝兩杯……”
“怎麼,就許你喝,我就喝不得?”鐘玉河挑眉豎目,眼尾淌著洌灩的醉意。
薛豫立湊近他耳畔,輕聲提醒道:“我是怕你喝多現原形,話本裡麵不都那麼寫嗎?”
鐘玉河叫他逗得樂不可支,軟綿綿地倚進他懷裡一搡他的胸膛,“傻子。”
“你是小姑娘嗎,還信坊間話本。”
薛豫立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膽子,飛快地低頭往他唇角一啄,“我是不是小姑娘,你不知道嗎?”
“娘子。”
“我隻知道你是個傻子。”鐘玉河醉得厲害,孩童似的扯著薛豫立的臉就往兩邊拉。
薛豫立被他扯得疼,臉上卻喜笑顏開裹著蜜似的。
他剛要再和鐘玉河打趣兩句,卻猛地好似被什麼釘住似的脊背發涼。
他警惕地抬起頭環顧四周,意外地看到和他僅有幾麵之緣的三皇子,麵色沉鬱地盯著他。
薛豫立想不到有什麼不妥,隻能猜測是不是三皇子覺得大庭廣眾這樣有傷風化,畢竟鐘玉河怎麼說也是他的皇姐。
思及至此,薛豫立不敢有什麼動作,他自個兒惹人非議也就算了,萬一連累鐘玉河的名聲可怎麼好。
可他卻也捨不得推開鐘玉河,隻任由鐘玉河倚在他懷裡。
“稟萬歲,微臣前些日子獵得花虎一頭,此獸毛色罕見性情剛烈,微臣以足足三月將它馴服,特獻給萬歲,作天子坐騎。”
將軍一揮手,身後侍從便一把扯下鐵籠上蓋著的黑布。
鐵籠裡的畜生驟然見光,被刺激得刨籠高嘯,鐵籠激撞的響聲叫在座一眾文臣都變了臉色。
薛豫立忙捂緊鐘玉河的耳朵,夾緊臂彎護著懷裡的鐘玉河,卻見鐘玉河的眼不知何時翠綠得顯眼,任誰一看都能發覺異常。
薛豫立忙看四周,見眾人都緊張地看著鐵籠裡的花虎才稍稍安心,抱著鐘玉河的腦袋往懷裡靠了靠,想遮擋他的獸瞳。
“怎麼了,是不是酒喝多了?”
鐘玉河搖搖頭,一雙翠眸灼著亮光緊緊地看著那鐵籠裡的花虎。
那虎也似有所覺地回看著他,兩相沉寂,是廝殺前的觀望。
將軍見花虎不再吼叫,卻以為它獸性已去,竟劈鎖開籠要花虎向皇帝鞠禮。
一鞭子下去,卻見那花虎長嘯一聲,怒嚎著直衝鐘玉河而去。
薛豫立當機攬著鐘玉河的肩膀一轉,將他牢牢護在身下。
鐘玉河的翠眸和花虎獸瞳相對,眼看利爪就要抓穿薛豫立的後背,卻聽馬蹄嗒嗒。
一杆粗長利箭破空插進花虎的腦袋,那花皮畜生在地滾了兩圈,抽搐幾下竟不再動彈。
鐘玉河驚愕地看去,隻見一少年長身玉立騎於馬上,眉清目秀卻又朗朗不羈,臉側有一道疤直直從眼下貫穿下巴,黑漆漆深黝黝的,霎時嚇人。
他還維持著開弓的姿勢,就算裹著牛皮臂套也能看出虯結精壯的肌肉。
“一箭射敵旗的四皇子,果然不同凡響。”
“這戰場上真刀真槍拚殺出來的功夫就是和後院軟綿綿的做派不一樣。”
“三個人都不一定拉得動的弓,他一人就拉得個滿,了不得啊了不得。”
鐘玉河盯著他因弓的餘震而被迫性地劇烈痙攣著的手,有汗從額角落下。
鐘鼓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