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無妨
“霍兄,你這是……”薛豫立疑惑地看著行色匆匆走出府門的霍靖安。
霍靖安的步伐一頓,回身眼底暗沉地上下打量著他,半晌才陰陽怪氣地笑道:“朱纓寶飾周身貴,做了吏部侍郎就是闊氣。”
“誰能料想昔日長安富貴人人鄙薄的寒門侯小少爺,如今竟是高官厚祿的朝廷命官,萬歲爺的東床坦腹呢?”
薛豫立不知就裡卻也能感覺到霍靖安的話夾著利刺,他尷尬而不知所措地道:“霍兄說笑,區區一個吏部侍郎而已,哪有霍兄你禦史大夫的官高。”
“而且我有今朝也是得益霍兄,豫立不敢托大。”
“得益我……”霍靖安眼底鬱色愈濃,沉澱的灰絮滾作一團,劈裡啪啦地燃燒迸濺著咄咄火星。
他頷首低笑,胸腔酥麻的轟鳴像撲火的飛蛾振翅,“我劌心刳肺地圖謀,一身傲骨甘願劈斷拿給她燃柴,到底竟是給他人做嫁衣。”
“薛豫立。”霍靖安的低笑戛然而止,通紅的眼角洞燃著妒意狠厲地刺向薛豫立。
“我究竟……究竟什麼不如你……”霍靖安咬牙切齒地怒瞪著薛豫立,滿腔忿恨紙皮包裹似的一擊即潰,酸楚脆弱不甘冒泡流漿,咕嚕咕嚕直淌。
霍靖安紅著眼睛甩袖離開,薛豫立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無端覺得鼻酸。
幾載縞紵交情,怎麼釀成如今分崩離析的局麵呢?
他不是不知,隻是不想活得聰慧。
薛豫立走到鐘玉河臥房門口,聽見有颯颯翻書的聲響。
他探頭一瞧,鐘玉河恰臥著軟榻在看卷籍,筍指一翻,抽芽似的瑩白一截。
燦燦金熹透過他的眼睫,烘照一彎絨絨星河。
薛豫立霎時胸膛軟得一塌糊塗,也彎著眼睫笑著,躡手躡腳地悄聲繞到鐘玉河身後,環著他的腰肢低喚道:“娘子。”
鐘玉河翻頁/微/博:青/春/與/光/呀/整///\理/的手指一頓,“今兒回得稍晚。”
“早朝結束萬歲爺留我商議邊境戰事,這才遲歸,叫娘子憂慮,是我不是。”薛豫立低頭枕著他的肩頭蹭蹭,像隻市歡的狗。
“娘子用膳否?”
鐘玉河回首驚喜歎道:“父皇居然留你議事?”
薛豫立點頭答是,焉焉地支吾道:“我在府門……遇到霍兄……”
“他……”
鐘玉河的笑容僵硬地驟沉,透著緊張怯怯地嚥著喉嚨道:“怎麼?”
薛豫立眼底清澄地映著鐘玉河倉皇心虛的模樣,眼睫一眨低垂灰暗的疏影。
“無妨。”
“娘子還是坐著看吧,臥著眼睛會感不適。”
……
國宴辦在禦花園,碧池旁搭的場,風習習波粼粼,扭曲地映著颯颯高揚的紅綢,像養的一池赤蛇糾纏嬉鬨。
趕早赴宴的賓客寥寥,隻幾撥宮人佈菜擺盤地忙碌。
鐘玉河望著一池漾漾碧波,抿著酒樽的簷口笑道:“國宴好似也不稀罕。”
薛豫立辨他並不是煩悶鬱結的口氣,斟酌一番附和道:“國宴也是宴,追根究底就是借酒攀高結貴。”
鐘玉河握著酒樽的指節驟緊,喑啞的聲音像風吹綠葉的沙沙響聲,又沉又濕。
“可我偏是在意。”
“太子和三弟都是束髮年紀列席國宴,我卻不行,你可知其他入不得座的皇子都是什麼貨色?”
“不是黃口小兒就是入不得眼的廢物。”
“就因我披著女人皮,我就隻得和那幫膿包稻草一個境遇嗎?”
“那一道聖旨下來,他們都覺得我完了,都盼著看我的笑話。”
“可如今我卻能登國宴,太子和三皇子又如何,他們有的,我定也要有。”
薛豫立見他難得開懷,欣然道:“娘子倘使做男子,定是驚才絕豔,無人可比。”
鐘玉河嘴角的笑,驀地僵住。
薛豫立以為自個兒又說錯了什麼話,“娘子,可是我……我說錯了什麼。”
鐘玉河搖搖頭,“冇有,隻是……”
隻是從來冇有人告訴過他,你做個男子,定是無人可比。
就連知道一切的他的母妃,都是求著他安安分分規規矩矩做個女子。
“隻是什麼?”薛豫立小心翼翼地追問道。
“冇什麼。”
鐘玉河冷硬著麵容轉身,卻意外地看到一雙含淚的眸。
是林婉柔。
幾個月冇見,她清瘦了許多,就是今天國宴穿了身硃紅色的錦袍,也撐不起昔日的華貴。
“玉兒……我的玉兒……”她顫著哭音踉蹌地撲到鐘玉河懷裡,緊緊攥著鐘玉河的衣襟抽噎。
鐘玉河胸前的布料都叫她哭得濕透,她才抬起頭捧著鐘玉河的臉細細端詳,“玉兒瘦了。”
“玉兒在外可苦?”她一問又抽抽嗒嗒地哭起來,如何不苦呢?
鐘玉河被她哭得有些煩躁,蹙眉道:“不苦。”
“那薛家小子可曾……可曾欺負你?”林婉柔抽噎地打了個淚嗝。
“欺負我?”鐘玉河輕笑一聲,看向身旁的薛豫立,“你敢嗎?”
林婉柔這纔看到旁邊站著的薛豫立,打量許久纔將他和畫像對上號。
薛豫立有些惶恐地擺擺手,結巴得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玉兒,不是說冇有聖旨你不能進宮嗎,怎麼還來了國宴呢?”
鐘玉河眉一挑一瞥薛豫立,他便會意地朝林婉柔做了個揖告辭。
薛豫立走遠後,鐘玉河才沉沉道:“公主不能進宮,可冇說皇子不行。”
“我不是大皇子嗎,母妃?”
林婉柔叫他的話嚇了一大跳,連忙慌亂地察看周圍,見無異況才斥道:“你又在說什麼胡話,你忘了你答應過母妃什麼?”